他略微停顿,继续道:“先前御医与门巴所用方药,方向大致不差,然或温阳之力不足,或化瘀利水过于峻猛,未能兼顾将军久病体虚、正气不足之根本。晚辈拟一方,以‘参附汤’合‘丹参饮’、‘葶苈大枣泻肺汤’之意加减化裁。重用红参、附子大补元气,温通心阳;以丹参、三七、川芎活血化瘀,通络止痛;佐以葶苈子、茯苓、泽泻泻肺利水,平喘消肿;更用桂枝、甘草辛甘化阳,调和营卫。然附子有毒,需久煎以减其毒性,且用量需由小渐增,密切观察。”
赞普与金城公主听阿树分析得条理清晰,方药配伍严谨,既攻邪又扶正,皆微微颔首。赞普道:“便依大夫所言。所需药材,宫中药库尽可取用。”
治疗开始了。阿树亲自监督附子的煎煮,确保安全。噶尔将军服药初期,效果并不显着,甚至因葶苈子等利水药的作用,小便增多,导致一时体感更为虚弱。府中有人开始私下议论,怀疑这东土年轻大夫的方子是否有效。
阿树不为所动,坚信辨证无误,只是久病沉疴,如冰封大河,非一日暖阳可化。他仔细调整方中各类药物的比例,并辅以针灸,选取内关、膻中、心俞等穴,以通心脉、宁心神。
平安则日夜守在将军府外厢,随时记录病情变化,协助师父调整方案。他亦不忘向宫廷御医和逻些的门巴请教,学习吐蕃医学对于类似“隆”病侵入心脏(可能与心功能不全相关)的认识和治法。
转折发生在连续用药的第十日。噶尔将军自觉胸闷明显减轻,夜间已能勉强平卧安睡,下肢浮肿也开始消退,精神较前好转。这一变化,令所有质疑之声戛然而止。
赞普闻讯,亲自前来探视,见幼弟病情确有起色,龙颜大悦,对阿树更是赞赏有加。
随着治疗深入,噶尔将军病情稳步好转,已能下床缓步行走。阿树适时调整方药,逐渐减少利水峻品,增加黄芪、当归等益气养血之品,以巩固疗效。
经此一役,阿树“神医”之名,在逻些上层社会彻底传开。不仅王室成员,许多贵族、高僧也纷纷慕名求医。阿树与平安变得异常忙碌,但他们始终保持着医者的本心,无论贫富贵贱,皆一视同仁,精心诊治。
在逻些的这段日子,阿树并未局限于宫廷。他利用闲暇,与贡确引荐的几位吐蕃顶尖门巴深入交流,探讨《四部医典》与中原医典的异同。他发现,吐蕃医学在放血疗法、灸法(尤其是艾绒灸)、药浴疗法等方面有着独到的经验和理论,对于高原病的认识尤为深刻。他也将自己对“鬼抬头”病因的推断(与特定矿物质相关)以及防治经验,毫无保留地分享给吐蕃医者。
平安的医术与语言能力也在实践中飞速提升,已能独立处理许多常见病,并能用简单的吐蕃语与患者交流。
这一日,阿树被金城公主请入宫中。公主屏退左右,面带忧色地对阿树说:“阿树大夫,本宫近来有一隐忧,不知当讲不当讲。”
“公主殿下但说无妨,晚辈定当尽力。”
公主低声道:“逻些近年来,除了‘鬼抬头’,在部分孩童中,亦有一种怪病。患儿发育迟缓,身材矮小,神情呆滞,甚至有些聋哑痴呆。本地门巴多认为是‘妖魔附体’或前世孽障,多用禳解之法,效果寥寥。本宫观之,于心难安。大夫见多识广,不知……此症可否亦是地气水土所致?”
阿树心中一震。发育迟缓,呆小聋哑……这症状,与他曾在中原某些偏远山区见过的、因缺乏某种地气(碘)而导致的“侏儒症”或“呆小病”,何其相似!莫非,这也与吐蕃某些地区的水土有关?
一个新的、更为沉重的谜题,摆在了阿树面前。逻些的风云,不仅关乎宫廷贵胄,更牵动着这片雪域高原未来一代的健康。阿树知道,他们的吐蕃之行,远未结束,更深入、更艰难的探寻,才刚刚开始。他望向窗外巍峨的雪山,目光坚定而深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