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从晦涩的《黄帝内经》或阴阳五行开始,而是指向了黑板上的人体轮廓。
“西医精于解剖,告诉我们心在何处,肝在何方,神经如何分布,血管如何流淌。此乃‘形体’之真,无可置疑。”他先肯定了西医的长处,这让一些原本准备反驳的学生微微一愣。
“然,”他话锋一转,“人体并非静止之机器。我们有喜怒哀乐,会饥渴寒热。同一场风寒,有人发热畏寒,有人却流涕咳嗽;同一剂泻药,有人一泻千里,有人却腹中绞痛。这差异,从何而来?”
他引用了《伤寒论》中的话:“‘观其脉证,知犯何逆,随证治之’。中医关注的,正是这活着的、动态的、充满个体差异的‘人’,以及人与自然环境(风寒暑湿燥火)、与社会环境(喜怒忧思悲恐惊)的互动关系。我们称之为‘证’。”
他接着谈到阴阳:“非为玄虚,乃是古人观察自然(日月、昼夜、寒热、动静)归纳出的,描述事物对立统一、动态平衡的模型。用于人体,可理解为机能之兴奋与抑制、物质与能量之转化。” 他尝试用当时已开始传入的物理学和生理学概念进行类比,虽不完全贴切,却让一些学生露出了思索的神情。
讲到五行,他更是直言:“木火土金水,并非指五种物质,而是五种功能属性的象征,描述人体五脏(肝心脾肺肾)之间相生相克、相互影响的复杂关系。如同一个团队,各有职责,需协同合作,方能维持整体稳定。”
他并未回避中医的短板:“中医长于宏观把握,功能调节,然疏于微观实证,精确定量。古人受时代所限,无法窥见细菌病毒,只能以‘邪气’概之;无法分析药物成分,只能以性味归经统之。此乃其局限,亦是其未来可突破、需完善之处。”
随后,他话锋一转,提到了自己在柏林的见闻:“我在德国,见其医学研究,于微观层面精益求精,发现结核杆菌,研制X光机,此乃科学精神之体现,令我辈敬佩。然,德人亦开始关注整体调节,如免疫之力,神经之调控,此与中医‘扶正祛邪’、‘调和阴阳’之理,岂无暗合之处?”
他展示了几张模糊的X光片,以及自己尝试结合西医诊断(如炎症指标)、中医辨证(如湿热下注)治疗疑难杂症的案例记录。“诊断可借西洋之镜,治疗不离中医之本。取长补短,何乐不为?”
最后,他总结道:“中医,非化石,乃活水。其核心思想——整体观念、辨证论治、预防为主——历经千年检验,至今仍具价值。然,欲存于当世,光大于未来,非固守经典所能为。需以开放之胸襟,接纳新知,以科学之方法,验证、发展自身。去其糟粕,存其精华,与现代医学相互启迪,共同为人类健康探寻更多可能。”
讲座结束,台下陷入了短暂的寂静,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其中夹杂着年轻学子恍然大悟的议论和老先生们释然又欣慰的叹息。
提问环节异常活跃。有学生追问经络实质,有老先生忧虑传统流失,林怀仁皆耐心作答,不卑不亢,既尊重传统,又不讳言革新。
这第一堂公开课,如同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在新旧思潮激荡的北京大学,激起了层层涟漪。它未能立刻说服所有人,但它成功地让“中医”这个话题,以一种理性、开放、力求融合的姿态,进入了中国最高学府的视野,进入了那些未来将塑造这个国家命运的年轻 ds 之中。林怀仁知道,这仅仅是开始,但这条路,他走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