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期间,并非没有干扰。
一日,一位昔日太医院的同僚,如今在京城开着医馆,颇有名望的老先生前来拜访。寒暄过后,老先生看着书桌上摊开的稿纸和西医学籍,眉头紧锁。
“怀仁兄,”老先生捻着胡须,语气带着规劝,“我听闻你在大学堂里,与那些洋学生讲什么‘科学审视’?你我之辈,承袭先人衣钵,精研《内》、《难》,辨证施治,活人无算,这便是最大的实在。何必去迎合那些标新立异之说,自贬身价呢?这《衷中参西录》……听来便觉别扭,莫非要将我岐黄之术,纳入彼之框架?”
林怀仁为他斟上一杯茶,平静地回应:“李兄,非是迎合,乃是求证,是发展。我辈治病,靠的是疗效。然则,为何此方有效?为何此人宜用附子,彼人却忌用?古人以阴阳五行概之,固然精妙,然于今世,若无更清晰之阐释,何以服人?何以传承?参西非为弃中,恰是为了更好地‘衷中’,使其理更明,其效更彰,能行于更广之天地。”
老先生摇头:“理越辩越明?只怕是道越说越黑!那些洋学问,肢解人体,视人如器物,岂知我‘天人相应’、‘整体调和’之妙?你如此作为,恐为我医道之罪人啊!”
送走忧心忡忡的老友,林怀仁独立院中,望着疏星淡月,心中亦不免泛起一丝波澜。他知道,李兄代表了相当一部分传统中医的想法,他们沉浸在固有的体系里,对外界的冲击感到不安与排斥。这份坚守令人尊敬,但若一味固守,恐终将被时代洪流所淹没。
也有来自另一面的声音。北大一位深受科学主义影响的年轻助教,在一次聚会中,公开质疑林怀仁的研究是“披着科学外衣的玄学”,认为中医理论根本无法用科学方法验证,所谓的“融合”不过是“抱残守缺的遮羞布”。
面对这些尖锐的批评,林怀仁在书稿中,反而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方向。他在稿纸边页写下:“欲求融合,必先自信。若无对中医精髓之深刻把握与坚定信仰,则参西必沦为附庸,失其根本。然,自信非自大,需有勇气直面自身之不足,以他山之石,攻玉琢器。”
他将这些质疑和挑战,都化为了写作的动力。他的笔触愈发沉稳,论证愈发严谨。
在后续的篇章中,他深入探讨了“脏腑与官能”—— 明确指出中医的“心、肝、脾、肺、肾”并非完全等同于解剖学上的实体器官,更是以其为核心的一系列功能系统的集合(如“心主血脉、藏神”)。他尝试用西医的“系统生理学”概念来辅助理解,同时强调中医脏腑理论中相生相克的动态关联,是更为复杂的系统论模型。
他专章论述“辨证与辨病”—— 结合自己在柏林的临床案例,详细分析了如何将西医的“病”的诊断(如肺炎、肝炎),与中医的“证”的辨别(如风寒犯肺、肝胆湿热)结合起来。他提出:“西医之‘病’,着眼于局部之病理改变;中医之‘证’,着眼于全身之反应状态。二者犹如经纬,交错方能定位生命之舟在疾病海洋中的确切坐标。治疗时,或可西医消炎以祛邪,中医扶正以强基,相辅相成。”
当他写到“本草与药理”时,更是投入了巨大精力。他一方面恪守中药的性味归经、升降浮沉理论,另一方面,则开始搜集整理西方植物药学、化学分析对中药有效成分的研究成果。例如,他记录下麻黄中含麻黄碱,有拟肾上腺素作用,可平喘发汗,这与中医认为麻黄“发汗解表、宣肺平喘”的功效不谋而合。但他也强调,中药往往复方使用,君臣佐使,配伍讲究,其整体效应远非单一成分所能完全解释,这正是中药奥妙所在,亦是未来研究之方向。
夜深了,烛火摇曳,映照着他清癯而专注的面容。笔尖在纸上游走的沙沙声,成了这静夜里最动人的乐章。他写下的,已不仅仅是一部医书,更是一个身处大变局中的知识分子,对传统文化命运的深沉思考与勇敢探索。他知道,这部《衷中参西录》前路漫漫,或许会引来更多的争议,甚至可能失败。但他坚信,这条“衷中参西”的路,是中医在二十世纪的惊涛骇浪中,能够存活下来,并走向新生的希望之路。
窗外的北京城,已陷入沉睡。而这一灯如豆的书房里,思想的星火,正试图点燃一个古老的学问,照亮其通往未来的漫长旅程。这四千字的开端,仅仅是一个序章,更波澜壮阔的实践、争鸣与发现的篇章,还在后面,等待着他,也等待着这个时代,去共同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