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半年”这两个字上:“这被耽误的半年,甚至更久,才是导致最终悲剧最关键的环节。如果她在症状初起时,就能在一个像你们‘女科’这样,让她感到安全、受尊重的地方就诊,结果会不会完全不同?即便仍是恶性肿瘤,早期发现,手术机会、治愈可能,是否就大得多?”
陈婉如感到一股电流般的震颤从脊椎窜升。林老的话,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她连日来自责迷雾下,那个一直被隐约感知却未曾清晰言明的核心——疾病的自然史与干预时机。她的自责,部分源自于将自己置于“最后关头力挽狂澜”的虚幻期望中,而忽略了医学干预最关键的原则之一是 “及早” 。
“先生的意思是,”陈婉如的眼睛逐渐亮起,那是一种混合着痛楚与明悟的光芒,“我们对此病例的反思,不应止步于对最终抢救无效的懊悔,更应聚焦于如何避免更多妇人重蹈‘延误’的覆辙?此案之价值,在于警示后人‘早诊早治’?”
“正是!”林怀仁脸上露出赞许的神色,“你能想到这一点,很好。医学的发展,从来是两条腿走路:一是治疗技术的精进,对付已发生的疾病;二是预防医学和早期诊断的推广,努力让疾病不发生,或至少在更早、更有希望治愈的阶段被发现。后者,往往比前者更能拯救众多生命,尤其是在妇科这类与观念、习俗紧密相关的领域。”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陈婉如,声音沉稳而充满期望:“婉如,你们‘女科’成立时间不长,但已展现出独特的价值。你们用中西医结合的方法,解决了不少棘手问题,这是‘治疗’的一面,做得很好。但经此一役,你是否想过,你们或许可以做得更多?你们拥有女性医者的天然亲和力,你们理解女性患者的心理和处境,你们这个科室本身,就是打破‘就医羞耻’的一个象征。为什么不能利用这些优势,在‘预防’和‘早诊’方面,也做一些开创性的尝试呢?”
陈婉如只觉得脑海中仿佛有一扇新的门被轰然推开,门后是一条更为广阔、也更具挑战的道路。她之前模糊构想的“院外延伸”、“健康宣教”,在林老这番高屋建瓴的点拨下, suddenly变得清晰而具有了深刻的战略意义。
“先生,学生明白了。”她也站起身,语气坚定,“我们不能只做守在诊室里的‘救火队员’,等着危重病人上门。我们应该成为‘播种者’和‘预警者’,主动走向那些可能生病的妇女,告诉她们什么是危险信号,消除她们的恐惧和误解,鼓励她们,不,是赋权给她们,让她们敢于为自己的健康负责,及早寻求专业帮助。”
林怀仁转过身,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看来那块压着你的石头,可以稍稍挪开一些了。具体的路径,需要你们自己去摸索。可以编写浅显的宣教册子,可以尝试联系女校、女工社团去做讲座,甚至可以探索为无症状妇女进行简单筛查的可能性……这些都不容易,会遇到更多观念和资源的阻碍。但意义重大。”
他走回桌前,合上那份沉重的病案,仿佛也以此象征性地为这次失败的阴影做一个阶段性了结。“赵氏的死亡,是一个悲伤的句点。但如果我们能从中汲取教训,推动‘早诊早治’的观念和实践,那么,她的不幸,或许就能成为保护其他许多女性的起点。这,才是医者对生命最大的敬畏,也是对‘未知’疾病最好的抗争——不是等待它降临后徒劳地搏杀,而是筑起一道知识的堤坝,尽力将它阻挡在发生之前,或消灭在萌芽之初。”
离开林怀仁的办公室,秋日的阳光洒在身上,温暖而明亮。陈婉如心中的滞重感并未完全消失,悲伤的余烬依然在角落闪烁,但一种更强大、更清晰的力量正在生长。林老的话,如同一位经验丰富的舵手,在她几乎迷失于自责风暴的漩涡时,为她指明了新的航向——从聚焦于“未能救回”的遗憾,转向致力于“如何更早救到”的行动。
当晚,在“女科”的例行讨论会上,陈婉如向全体成员转述了林怀仁副院长的教诲,并提出了将工作重点向“预防与早诊”延伸的初步构想。
“姐妹们,”她的目光扫过周小玉、露西、李静和苏静怡,“赵大嫂的离开,是我们心里共同的痛。但林老让我们明白,沉溺于这份痛,无济于事。我们能做的,是让这份痛变得有价值。从今天起,除了继续精进我们的诊疗技术,我们要开始学习成为‘健康教育者’。”
她拿出纸笔,开始勾勒初步计划:成立一个“妇女健康宣教小组”;利用业余时间,编写一本图文并茂、通俗易懂的《妇女常见病自察与就医指南》,重点列出诸如异常出血、异常分泌物、下腹包块、持续性疼痛等需要警惕的危险信号;设法联络上海一些女子学堂、纱厂女工夜校、慈善救济院等女性聚集的场所,争取开展免费的健康讲座和简易咨询;甚至在条件允许时,尝试为部分高危人群(如有家族史、多年未检者)提供极简易的筛查……
计划还很粗糙,前路必然布满荆棘,但每个人的眼中都重新燃起了火光。那火光,不再仅仅是治愈病患后的喜悦,更包含了 prevent悲剧发生的决心。
陈婉如在自己的日记本新的一页上,郑重地写下:
“十月廿七,晴。访林老,聆教诲,如拨云见日。医者非神,不可执念于起死回生之妄。当穷尽已知之术,以治已病;更须敬畏未知之域,以防未病。赵案之痛,当化为早诊早治之钟鸣,警示于沉沉闺阁、攘攘市井之间。路漫漫,愿以此心,尽此绵力。”
她知道,作为医者的征程,从此多了一重维度。手中的银针与窥镜,是用来应对已现之“淤塞”的;而未来要挥舞的,将是启蒙之笔与宣教之言,旨在疏通那更深层、更顽固的、导致疾病被延误的观念与信息的“淤塞”。这或许是一条更漫长、更需耐心的路,但此刻的她,步履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