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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预防医学的萌芽(2 / 2)

更大的挑战在工厂女工群体。纱厂、烟厂、纺织厂聚集着成千上万来自农村、家境贫寒、劳动强度极大的年轻女工。她们的健康状况往往更差,就医意识更薄弱,是疾病高危人群,却也最难接触。陈婉如和露西设法联系上一个由教会背景慈善组织在闸北棚户区开办的“女工夜校”。夜校负责人是一位思想进步的中年修女,听了她们的来意后,虽有些顾虑,但最终还是同意她们在夜校下课后,进行一场自愿参加的“健康谈心会”。

那是一个闷热的夏夜,在简陋的夜校教室里,昏暗的煤油灯下,挤着三四十个下工后满脸疲惫、手指粗糙的女工。她们起初沉默而戒备,对于“下身”、“看病”这些词极为敏感。陈婉如没有直接讲疾病,而是从她们常见的“腰酸背痛”、“白带多”、“月经不准”谈起,用最平实的语言解释这些可能的原因,强调这些不是“丑事”,而是身体发出的信号,需要关心。周小玉则演示了简单的穴位按摩缓解疲劳的方法。

慢慢地,女工们开始窃窃私语,有人小声提问:“医生,办?”陈婉如一一耐心解答,并趁机分发指南,告诉她们哪些情况必须去看医生,并承诺“女科”会对贫困女工酌情减免部分费用。那一晚,她们带去的上百份指南被一抢而空。许多女工将那张薄薄的纸页仔细叠好,揣进怀里,仿佛揣着一份微弱的、关于自身命运的知情权与希望。

然而,陈婉如并不满足于零星的讲座和宣教。一个更大胆的念头在她心中酝酿——尝试进行小范围的、系统性的妇女病普查。她知道,这在当时的中国,尤其是对女性群体,几乎是闻所未闻的事情。但预防医学的核心理念,就是主动发现无症状或症状轻微的潜在患者。赵氏的悲剧,若能在肿块初起、尚未溃烂出血时被发现,结局或将完全不同。

她将这个想法提出来时,连最支持她的周小玉都倒吸一口凉气:“普查?给没病的妇人做检查?这……她们会愿意吗?别人会怎么说?”

“所以,我们不能叫‘普查’,可以叫‘妇女健康关怀走访’或‘免费健康咨询日’。”陈婉如早已深思熟虑,“我们先不设定强制性检查项目,而是以提供免费健康咨询、简单体格检查(如测量血压、听心肺、腹部触诊)为主。在咨询和检查过程中,若发现可疑迹象,再建议进行进一步检查,如窥镜检查。关键是自愿、保密、尊重。”

她起草了一份详细的计划书,再次找到林怀仁副院长。林老看着计划书中“将医疗阵地前移,变被动应诊为主动寻访”的语句,眼中精光闪动,良久,拍案道:“好!有魄力,有远见!此事虽难,却正该由你们来做。医院方面,我尽力支持。但务必注意方式方法,循序渐进,确保安全自愿,绝不可强求,以免引发不必要的风波。”

有了林老的首肯,陈婉如有了底气。她们选择了与“女科”已有初步信任基础的两个群体作为首次“健康关怀日”的试点:一是那所女子中学的高年级女生(需家长同意),二是那家女工夜校的部分自愿报名的女工。

活动安排在两个连续的周日。在女子中学借用的一间空闲教室里,她们拉起了布帘隔出私密检查空间。检查项目确实非常简单:询问月经史、生育史、自觉症状;测量身高体重血压;简单的腹部触诊(对于未婚女生极其谨慎,仅限脐周);以及最重要的——健康咨询,解答她们关于生长发育、月经、卫生的各种困惑。

对于女工群体,则在夜校教室进行,项目类似,但更侧重常见劳损和妇科感染症状的筛查。陈婉如特别注重检查时的隐私保护和言语安抚,每一次触诊都事先说明目的,动作轻柔,随时询问感受。

首次尝试,规模虽小,却意义非凡。在中学组,她们发现了好几位月经严重失调、疑似贫血的女生,及时给予了指导和建议;在女工组,问题更为突出:超过三分之一的女工自诉有不同程度的白带异常、外阴瘙痒或腰腹坠痛,触诊也发现了几例需要进一步检查的盆腔压痛或可疑包块。一位二十出头、面色蜡黄的女工,在腹部触诊时被发现下腹有一个拳头大小、质地偏硬的包块,她本人竟浑然不觉,只说最近几个月“肚子好像胖了点,有时有点胀”。陈婉如的心猛地一沉,这似曾相识的征兆让她立刻警惕起来。她委婉而严肃地建议这位女工尽快到“女科”进行详细的窥镜检查,并承诺会为她争取费用减免。女工懵懂而感激地答应了。

这次小小的、探索性的“健康关怀日”,如同在厚重的冰层上凿开了第一个小孔。它不仅实实在在地早期发现了一些健康问题,更重要的是,它传递出一个前所未有的信号:女性的健康,可以而且应该被主动关怀、定期检视;看妇科,不是等病到熬不住了才去面对的“丑事”,而是关爱自己、对自己负责的正当行为。

“女科”的诊室里,开始出现一些拿着宣传指南找来的新面孔,她们有些是因为听了讲座,有些是接受了关怀日检查后被建议复诊,有些则是经同伴鼓励而来。她们的脸上,少了些旧日患者那种深重的羞耻与绝望,多了几分虽然忐忑却主动寻求解决的决心。

预防医学的萌芽,就这样在1920年代上海滩的一隅,在几个年轻女医者的执着推动下,于 skepticis 与陋习的夹缝中,悄然破土。它还很弱小,它的形式还很初级,它覆盖的范围还微不足道。但陈婉如知道,她们正在做一件超越时代局限的事。她们手中的银针和药方,在治疗现有的疾病;而她们正在推动的这场静默的变革,则在试图减少未来可能发生的、更多像赵氏那样的悲剧。

将医疗的阵地前移,从诊室走向学校、走向工厂、走向社区,从治疗已病到预防未病——这条路,她们刚刚迈出第一步,前方必然有更多风雨、不解甚至阻挠。但看着那些因为得到早期指导而避免延误病情的女性,陈婉如感到,赵氏妇人那双未能闭上的眼睛,似乎在这一刻,得到了些许慰藉。而她们,也将继续在这条无人走过的路上,坚定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