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锋一转:“而此病人,我观其症:腹痛拒按,腹皮紧急,扪之灼热,右足蜷缩(此为‘缩脚肠痈’典型体征),身热,脉象沉数而弦紧,重按有力且兼滑象。滑脉,主痰湿、主脓腐。更兼其疼痛有定点,痛势剧烈而持续,此非单纯气滞,乃瘀热腐肉,痈脓已成之象。痈脓既成,热毒壅盛,邪气嚣张,正气与之交争于局部,故现一派实热闭阻之候。此时,邪已有形(脓),单纯内服药物,恐难以速达病所、溃散痈脓,且患者正气已因剧痛高热而耗损,不耐峻剂久攻。”
沈墨轩的阐述,逻辑清晰,层层递进,将中医通过望闻问切(尤其是脉诊和腹诊)收集信息,进而归纳病机、判断预后的思维过程,清晰地呈现出来。他并非否定急性感染和需要外科干预的本质,而是用另一套话语体系,描述了疾病的阶段、态势和体内环境。
哈里斯沉默了片刻。他必须承认,沈墨轩的分析有其内在的完整性和观察的细致性。尤其是指出“脓已成”与需要更积极干预(包括手术)的关联,与西医认为阑尾化脓、特别是伴有腹膜炎体征时需紧急手术的观点,在结论上不谋而合。
他忽然站起身,走到书柜旁,从里面取出一个硬纸板夹子,走回来,从里面抽出一张尺寸颇大的、黑底上有着模糊灰白色影调的玻璃干板。这是诊所那台X光机拍摄的早期影像,通常用于检查骨骼或某些不透X光的异物。
“这是另一个病例的X光片,”哈里斯将干板对着台灯,灯光透过玻璃,显示出盆骨和部分腰椎的轮廓,影像粗糙,细节模糊,“早期的X光技术,对于软组织,比如发炎的阑尾、脓肿,几乎无法清晰显影。它能看到骨骼的轮廓,有时能发现结石,但对于我们此刻面临的情况——判断脓液是否局限、范围多大——帮助有限。”
他将干板放回夹子,目光重新看向沈墨轩:“我的诊断,基于体格检查的客观体征,基于解剖学和病理学的逻辑推理。X光,在这里更多是排除其他可能,而非确诊。你所说的‘脓已成’的判断,依据的是体表的脉象、腹壁的触感和病人的整体状态。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观察’方式。”
他的话里,既有对现代技术局限性的坦承(这在骄傲的哈里斯身上并不多见),也暗含着比较:他的依据是“客观”的解剖体征和逻辑,而沈墨轩的依据则更依赖主观的感知和经验归纳。
沈墨轩听出了弦外之音,他平静地回应:“医学的观察,本就有多个维度。显微镜看到细胞与细菌,X光看到骨骼轮廓,手指触摸感知腹壁的紧张与温度,脉搏传递气血运行的盛衰信息。每一种观察,都揭示了真相的一部分。阑尾的化脓性炎症是客观存在,它既会在腹壁留下紧张的体征,也会在脉象上表现为滑数有力的搏动,更会引起病人全身的热反应和痛苦。我们只是在用不同的工具和语言,描述同一场发生在人体内的‘火灾’。”
他顿了顿,直视哈里斯:“你指出X光的局限性,我承认中医脉诊、腹诊的经验性及其对医者个人技艺的依赖。但关键在于,面对这场‘火灾’,我们是否认同,打开‘墙壁’(腹腔),直接清除‘火源’(化脓的阑尾)和‘余烬’(脓液),是最有效的扑救方法?我认为,在这一点上,我们的判断是一致的。分歧在于,如何让被困在火场中、对‘破墙’充满恐惧的人接受救援,以及救援过程中,是否可以同时采用一些方法(如针刺)来减轻他的痛苦和恐慌,或许还能让救援过程更平稳。”
话题又回到了手术本身,以及那颇具争议的“针刺麻醉”。但经过方才这番关于诊断与病机的深入讨论,气氛已与楼下时的纯粹对抗有所不同。至少,哈里斯看到了沈墨轩并非一个固守模糊经验的旧式大夫,而是一个有着清晰逻辑、能够理性阐述其医学观点(即使那观点基于不同范式)的同行。这让他对楼下那个提议的排斥,少了一些基于偏见的情绪,多了一丝基于专业审慎的考量。
办公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台灯发出的柔和光晕,笼罩着这两个代表着不同医学世界、却因一个危重病人而被迫对话的男人。楼下的隐隐骚动提醒着他们,时间正在流逝。
哈里斯最终站起身,走到门边,拉开了办公室的门。
“Theroo is ready. Your… thod. You have fifteen io deonstrate any effect before I duce general ahesia. Any proise on sterility or procedure, and it ends.”(手术室准备好了。你的……方法。在我实施全身麻醉前,你有十五分钟展示任何效果。任何有损无菌原则或干扰手术进程的情况出现,立刻停止。)
他的语气依旧冷硬,但不再有最初那种全然的否定。这或许是他所能做出的最大妥协——在一个严格限定、完全受他监控的框架内,允许沈墨轩进行尝试。
沈墨轩也站起身,微微颔首:“Uood. I will adhere to all aseptic protols you require.”(明白。我会遵守你要求的所有无菌规范。)
两人前一后走出办公室,沿着楼梯向楼下已然灯火通明、弥漫着更浓烈消毒水气味的手术区域走去。一场基于不同医学哲学、却指向共同生命救援目标的奇特合作,即将在冰冷的手术灯下展开。而刚才诊室内那场摒弃寒暄、直指核心的密谈,为这合作扫清了一些纯粹理念对抗的迷雾,尽管前路依然布满未知与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