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头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他想起老栓平日里憨厚的笑容,想起他扛起麻包时鼓起的结实肌肉,想起刚才他疼得满地打滚、嘶声喊“娘”的惨状……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他疼死,烂死在那个破窝棚里?
“我……我做不了主啊……”工头几乎要哭出来,“这得……这得老栓自己……”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的话,手术台上,一直处于半昏迷状态的老栓,忽然发出了一阵微弱的呛咳,身体也轻轻抽动了一下。麻醉师迅速调整了一老栓竟然短暂地恢复了一丝模糊的意识。他费力地、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眼球,目光涣散地扫过周围刺眼的光线和模糊的人影,最后,似乎艰难地聚焦在了门口那个熟悉的身影上——他的工头。
他的嘴唇翕动着,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工头的心猛地一揪,不顾一切地往前凑了凑:“老栓!老栓!你能听见吗?”
助手也紧张地翻译着现场的情况。哈里斯和沈墨轩都暂时停止了话语,看向病人。
老栓的目光空洞而痛苦,但那里面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求生的本能。他死死地看着工头,用尽全身力气,极其微弱地、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字:
“疼……杀了我吧……别……别让他们……割我……”
这话像刀子一样扎在工头心上。他扑到门边,声音带着哭腔:“老栓!兄弟!不是要割你!是救你!洋大夫和这位中国大夫都说,你肚子里东西坏了,不拿出来,你就……你就没了!拿出来,还有活路!你信我!信大夫!”
老栓的眼神依旧充满了恐惧,那是深植于文化骨髓中对“身体完整性”遭到破坏的终极恐惧。他闭上了眼睛,仿佛连这点微弱的光线都无法承受。
沈墨轩见状,忽然上前一步,靠近手术台头部,用清晰而缓慢的汉语说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直抵老栓残存的意识:
“老栓兄弟,我是中国大夫,姓沈。你得的这病,古来有之,叫‘肠痈’,是肚子里生了恶疮。如今这疮已化脓,毒气攻心。洋大夫哈里斯先生,技艺高超,为你剖开,剜除毒疮,乃是‘祛邪’。我以中华针灸之术,从旁协助,为你‘扶正’,稳住心神气血。此乃中西合璧,为你搏命。你信我一言,此非酷刑,实为救命良方。咬牙挺住,则毒去身安;若畏惧退缩,则毒发身亡。生死一线,在你一念之间!”
沈墨轩的话语,将“手术”重新定义为“剖开剜除毒疮”的“祛邪”行为,将哈里斯的技术定位为“技艺高超”,将自己的角色明确为“扶正”辅助,并提出了“中西合璧”这个既新鲜又似乎能给人某种额外信心(至少是不同寻常的努力)的说法。最重要的是,他将最终的选择权,沉重地放在了老栓自己那残存的意识上——“生死一线,在你一念之间”。
老栓的眼睛又缓缓睁开了一条缝。他看着沈墨轩,看着这个穿着和洋大夫差不多、但说着中国话、眼神里没有洋大夫那种冰冷距离感的大夫。沈墨轩的目光坦荡、恳切,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严肃和……某种他无法理解但觉得可以信赖的底气。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手术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工头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
终于,老栓那干裂的、毫无血色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颤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那口型,仿佛是一个用尽最后力气吐出的、气若游丝的字:
“信……”
然后,他头一歪,意识再次被疼痛和药物拖入深不见底的黑暗。
一个字。却重如泰山。
工头的眼泪夺眶而出,他猛地转身,对着哈里斯和沈墨轩,用力地、重重地点了点头,喉咙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只是用手指着手术室里面,又用力拍着自己的胸口。
患者的抉择,在极致的痛苦、深层的恐惧与最后一丝求生的本能之间,在两位医生截然不同却又指向同一目标的解释与恳求之下,以最微弱却又最决绝的方式做出了。他选择了信任——信任工友,信任那位能用中国话把可怕事情说清楚的沈先生,也信任那个冰冷但似乎掌握着“剜除毒疮”技术的洋大夫。这是一场绝望中的冒险,一次将生命交付给未知与刀锋的赌博。
哈里斯看到工头的点头和沈墨轩转述的那个“信”字口型,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道极其复杂的光芒。他不再犹豫,对麻醉师和助手迅速下达了一连串清晰的指令,然后对沈墨轩简短地说:
“Proceed with your preparation. We beg.”(准备你的。我们开始。)
手术室的门,在工头模糊的泪眼中,缓缓关闭,将所有的希望、恐惧、未知与两位医生的承诺,一起关在了那一片炽白的光明里。走廊重新陷入昏暗的等待,只是这一次,等待中多了一份用巨大勇气换来的、微弱却真实存在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