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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林怀仁的贺信(1 / 2)

津门的喧嚣与诘难,如同海河上夏日的闷雷,在低空翻滚涌动,尚未化作倾盆暴雨。而一封来自千里之外上海的信件,却像一道划破阴霾的闪电,带着截然不同的能量与视野,穿过纷扰的议论,抵达了漩涡的中心——回春堂沈墨轩的案头。

这日午后,回春堂内难得的清静。前日魏大夫的诘难之后,沈老大夫对外称病,暂不接诊,沈墨轩也刻意减少了坐堂时间,只处理一些老病患的复诊。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草药香,却似乎也夹杂着一丝山雨欲来的滞重。

学徒阿福轻手轻脚地走进后堂书房,手里捧着一个牛皮纸信封,神色有些不同寻常的恭敬:“少爷,上海来的信,挂号件。”

上海?沈墨轩略感意外。他在上海并无至亲,相熟的同行也多在江浙,极少用挂号信这样正式的方式联络。他接过信封,纸质挺括,上面的字迹是端正的行楷,力透纸背,落款处是三个字:林怀仁。

林怀仁!

沈墨轩心中微微一震。这个名字,在当下的中国中医界,乃至整个试图“汇通中西”的学界,都可谓如雷贯耳。林怀仁,字静安,早年留学日本学习西医,后又遍访国内中医名家,精研经典。他不似某些“全盘西化”者那般激烈否定传统,也不像顽固守旧派那样固步自封。他力主“中医科学化”、“中西医学汇通”,着书立说,创办刊物,在上海等地积极倡导并实践中西医结合诊疗,是这一派别中旗帜性的人物。其观点常引发巨大争议,但也吸引了许多像沈墨轩这样年轻、思想活跃的中医追随者。沈墨轩曾读过他的《中西医汇通评议》等文章,深为其中开阔的视野和理性的分析所折服,只是未曾想过会有直接书信往来。

他小心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笺。是两张质地优良的宣纸,上面同样是那力透纸背的行楷,墨迹酣畅,显然是深思熟虑后一气呵成。

“墨轩吾兄道鉴:”

开篇称呼便让沈墨轩感到一丝不同寻常的亲切与郑重。

“顷闻津门有奇事,曰英医哈里斯者施剖腹之术于垂危苦力,而兄以金针汤液佐之,竟奏全功,患者霍然而愈,传为奇谈。消息南传,沪上医林亦为之震动。弟初闻之,亦讶其匪夷所思;及详察其事之经纬,乃抚掌而叹曰:‘此非偶然,实乃必然之势所激荡之先声也!’”

沈墨轩仿佛能透过字迹,看到那位未曾谋面的前辈写下这些文字时,眼中闪烁的兴奋与激赏之光。

“兄之所为,勇毅超群,识见高远。当是时也,患者命悬一线,邪毒鸱张,寻常汤散恐已鞭长莫及。哈里斯博士以西法外科直捣病所,祛其猖獗之邪,此所谓‘急则治其标’,乃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无可厚非。而兄不囿于门户之见,不惧流俗之讥,以我岐黄‘扶正固本’之术从旁襄助,针以定惊安神,药以清余化瘀、益气生津,稳其根本,助其耐受。此所谓‘标本兼治’,‘祛邪不忘扶正’。中西两法,一急一缓,一标一本,相辅相成,遂成此起死回生之功。非有大智慧、大魄力者,不能为此也!”

林怀仁不仅没有像津门保守派那样指责他“委身洋人”,反而将他的行为置于“标本兼治”的医理高度予以肯定,将哈里斯的手术定义为“治标”的非常之法,将他的辅助定位为“治本”的固守之道,认为二者的结合是“智慧”与“魄力”的体现。这种理解的角度,与那些困于“华夷之辨”的论调截然不同,让沈墨轩多日来压抑的心情为之一畅。

接着,林怀仁笔锋一转,论及此事更深层的意义,字句间充满了一种历史洞察者的灼见:

“然弟以为,兄与哈里斯博士此番合作,其意义远不止于救治一病患之成功。此一术,非仅救一人,乃破一坚冰,开一新局也!”

“破一坚冰”, “开一新局”!这八个字,力重千钧,让沈墨轩不由得坐直了身体,心跳微微加速。

“何以言之?自海通以来,西学东渐,其势汹汹。泰西医学,恃其解剖之精、器械之利、药石之专,每视我中医为虚玄空谈,讥为不科学。而我国医界,或盲目排拒,深闭固拒;或妄自菲薄,欲尽弃所学而学人。两端相激,壁垒森严,几无交通之余地。病家彷徨,医者迷惘,此实为我中华医学近代以来最大之困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