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让在座的人沉思。沈墨轩缓缓道:“天津地处北方,气候干燥,冬季漫长。妇科病中,寒证、瘀证较多见。另外,天津是商埠,女性从事工商业者众,精神压力大,肝郁气滞相关病证也不少。但这些只是经验观察,没有系统调查。”
“那么第三个问题,”陈婉如继续,“如果建立妇科诊疗室,我们定位是什么?是面向所有妇科患者,还是专注某些特色病种?是独立运作,还是与研究会其他科室协同?”
会议室里展开了热烈讨论。有人认为应该全面铺开,有人建议先做几个优势病种;有人主张独立运营,有人强调要融入研究会整体框架。讨论持续了一个多小时,各种意见碰撞,但始终保持着学术探讨的氛围。
最后,沈墨轩总结:“婉如的三个问题问得很好,指出了我们工作的盲点。妇科诊疗室不是简单的增加一个科室,而是要探索妇科领域中西医结合的模式。我建议分三步走:第一步,用一个月时间做现状调研,摸清天津妇科疾病谱和医疗需求;第二步,选择两三个病种做试点,制定中西医结合诊疗方案;第三步,总结经验,逐步扩展。”
哈里斯补充:“同时要考虑人才培养。婉如医生可以带几位对妇科感兴趣的年轻医生,既做临床,也做研究,形成团队。”
陈婉如认真记下这些建议。欢迎会结束时,她已经列出了接下来一个月的工作计划:走访天津各大医院妇科、查阅天津地方志中的疾病记载、设计妇科疾病调查问卷、筛选适合首批研究的病种...
四
调研工作在一周后正式启动。陈婉如首先拜访了天津最大的西医院——马大夫医院(后来的天津医学院附属医院)。妇科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德国女医生,玛格丽特·舒尔茨,在中国工作了二十年,能说流利的中文。
“妇科中西医结合?”舒尔茨医生听完陈婉如的介绍,推了推金边眼镜,“有意思。我在临床中确实遇到很多西医治疗困难的患者。比如功能性子宫出血,激素治疗效果有限,副作用明显;比如子宫内膜异位症的疼痛,止痛药只能暂时缓解。如果有安全有效的中医方法,我很愿意尝试。”
她带陈婉如参观了妇科病房和门诊。病房里,陈婉如注意到几位患者床边放着中药罐。“这是...”
“患者自己找中医开的,”舒尔茨医生无奈地摊手,“我不反对,但担心药物相互作用。如果能有规范的结合治疗,对患者肯定是好事。”
陈婉如详细记录了马大夫医院妇科的疾病谱:炎症性疾病占35%,月经病占25%,不孕症占15%,妇科肿瘤占10%,其他占15%。治疗以西医为主,但约30%的患者同时寻求中医帮助,大多是西医治疗效果不佳或副作用难以忍受的情况。
接下来几天,陈婉如又走访了天津几家主要的中医诊所和医院。在“济生堂”中医馆,七十岁的老中医李大夫告诉她:“妇科病,中医称为‘带下医’,有完整理论体系。但现在的年轻中医,学得不够系统;而西医又不懂中医理论。结果就是各治各的,患者跑来跑去。”
李大夫拿出几本泛黄的医案:“这是我父亲留下的妇科医案,光绪年间的。你看,每个病例都有详细的四诊记录,辨证精细,用药考究。这种功夫,现在少有人下了。”
陈婉如花了整整三天时间,在李大夫的指导下研读这些医案。她发现,中医妇科对月经周期的认识极为细致,将一个月分成经后期、经间期(排卵期)、经前期、行经期四个阶段,每个阶段的生理特点、病理变化、治疗原则都不同。
“这和现代医学的月经周期理论有相通之处,”陈婉如兴奋地对陪同的林静说,“西医也分卵泡期、排卵期、黄体期、月经期。只是描述语言不同,关注的侧重点不同。如果能把两者对应起来,可能会产生新的认识。”
调研的第三周,陈婉如开始设计调查问卷。她请教了哈里斯关于问卷设计的方法学问题,又请沈墨轩审核中医部分的内容。最终问卷包括四个部分:基本情况、症状体征(中西医术语对照)、诊疗经历、治疗期望。计划在天津三个城区的妇女中抽样调查。
“样本量至少需要三百人,”哈里斯建议,“要考虑代表性。不同年龄、职业、经济状况的女性,妇科疾病谱和就医行为可能有差异。”
沈墨轩则提醒:“问卷中的中医术语要通俗化。比如‘肝郁气滞’,普通妇女可能不理解,要换成‘心情不好、胸闷肋胀’这样的描述。”
陈婉如一一记下。这个调研工作比她预想的复杂,但也更有价值。她开始理解沈墨轩常说的“扎实基础”的含义——没有对现状的深入了解,任何创新都可能是空中楼阁。
五
八月的一个下午,陈婉如带着初步调研结果向研究会汇报。会议室的黑板上贴满了图表和数据,阳光透过窗棂,在水泥地上投下明暗相间的光影。
“过去三周,我走访了六家医院、八家诊所,访谈了二十三位医生,收集了二百一十七份有效问卷,”陈婉如用一根竹竿指着图表,“有几个发现值得注意。”
她切换到第一张图表:“天津妇科疾病的前五位是:月经不调(32%)、慢性盆腔炎(18%)、不孕症(12%)、子宫肌瘤(11%)、更年期综合征(9%)。其中,月经不调和不孕症患者同时寻求中西医帮助的比例最高,分别达到45%和52%。”
“治疗满意度方面,”她指向另一张图,“纯西医治疗满意度平均68%,纯中医治疗满意度平均72%,但两者结合治疗的满意度达到89%。不过要注意,结合治疗样本量较小,只有三十四例。”
哈里斯插话:“满意度差异有统计学意义吗?”
“初步分析显示有,”陈婉如点头,“但需要更大样本验证。更重要的发现在这里——”她指向第三张图,“患者选择治疗方式的主要考虑因素:疗效(85%)、副作用(76%)、费用(58%)、就医便利性(42%)。对于中西医结合,患者最担心的是‘医生之间沟通不畅’(63%)和‘药物相互作用’(57%)。”
沈墨轩仔细看着这些数据,缓缓道:“这些担心很合理。我们建立妇科诊疗室,首先要解决的就是这两个问题——医生之间的沟通,和治疗方案的安全性。”
“是的,”陈婉如赞同,“所以我建议,妇科诊疗室从一开始就采用团队工作模式。每个患者都由中西医医生共同接诊,共同制定方案,共同随访。同时建立详细的用药记录和相互作用数据库。”
她翻到计划书的最后一页:“基于调研结果,我建议首批开展三个病种的中西医结合研究:一是排卵障碍性不孕症,这是中西医各有优势、结合潜力大的领域;二是子宫内膜异位症相关疼痛,西医止痛治标,中医调理治本;三是更年期综合征,中医整体调理有独特优势。”
会议室里展开了讨论。有人建议增加妇科肿瘤的辅助治疗,有人提到产后调理的重要性。陈婉如认真听着,不断记录。最后,沈墨轩总结:“婉如的调研很扎实,建议也切实可行。我同意先从三个病种开始,但要有一个整体框架——妇科诊疗室不是三个孤立的项目,而是一个系统,各病种之间要有关联,经验要能互相借鉴。”
哈里斯补充:“还要考虑研究设计。每个病种的研究都要有明确的问题、严谨的方法、客观的评估。我们要做的不仅是临床服务,更是临床研究,要产生可推广的知识。”
会议结束时,陈婉如感到既疲惫又兴奋。疲惫的是连续三周高强度工作,兴奋的是方向越来越清晰。林静走过来,递给她一杯茶:“陈医生,你真厉害。这么多数据,这么短时间就整理出来了。”
陈婉如接过茶,摇摇头:“这只是开始。真正的困难在后面——怎么把计划变成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