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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沈墨轩的欣慰(2 / 2)

“沈教授,打扰了,”王志远有些不好意思,“这是我校友李振华,他在德国学医刚回来,对中医很好奇,想跟您聊聊。”

李振华个子很高,穿着西装,戴金丝眼镜,典型的留洋学生模样。握手时,他的手有力而干燥:“沈教授,冒昧来访。志远跟我讲了您的课,我很感兴趣。我在柏林时,也看到过一些关于中医的报道,但都是猎奇性质的。听志远说,您在系统研究中西医结合,所以想来请教。”

沈墨轩请两人进屋。厢房兼作书房和客厅,陈设简单:一张书桌,两个书架,几把藤椅。书架上中西书籍混杂——《伤寒论》旁边是《哈里森内科学》,《本草纲目》挨着《格氏解剖学》。

李振华的目光扫过书架,露出惊讶:“您读这么多西医书?”

“要对话,先要听懂对方的语言,”沈墨轩泡上茶,“你刚从德国回来,对欧洲医学的最新进展一定很了解。正好,我有些问题想请教。”

接下来的两小时,成了真正的学术交流。李振华介绍了德国医学界对“心身医学”的新认识,对“整体医学”的探索,对替代疗法的谨慎开放。沈墨轩则介绍了中医的整体观、辨证论治,以及研究会尝试的现代化研究。

“很有意思,”李振华听完后说,“中医的‘肝郁气滞’和现代心身医学的‘应激相关疾病’,描述的是类似现象,只是解释框架不同。一个用‘气’的流通,一个用神经-内分泌-免疫网络。”

“正是,”沈墨轩点头,“所以中西医结合,不是要争谁对谁错,而是寻找不同描述之间的对应和互补。比如,我们研究发现,疏肝理气的中药,确实能调节应激状态下的皮质醇水平和免疫功能。”

话题越来越深入,从理论到临床,从历史到未来。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沈墨轩点亮油灯。昏黄的灯光下,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随着谈话的激动而晃动。

“沈教授,”李振华最后说,“我决定留在北平工作。如果您不介意,我想去天津的研究会看看,也许能参与一些研究。我觉得,中西医结合可能是未来医学的一个重要方向。”

他们离开时,已是晚上九点。沈墨轩送他们到院门口,看着两个年轻人的身影消失在北平春夜的胡同里。晚风带着枣花初开的甜香,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

关上门,他站在枣树下,久久没有进屋。星星在北平清澈的夜空中闪烁,像是无数双好奇的眼睛。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学医的情景——在昏暗的油灯下背诵《黄帝内经》,在师傅的呵斥下学习诊脉,在战乱中背着药箱出诊...那时的中医,是古老的,封闭的,被时代浪潮冲击得摇摇欲坠。

而今天,在这所中国最好的现代医学院里,年轻的西医学生们开始认真对待中医。他们不再视之为“古董”或“迷信”,而是作为一种不同的医学传统来研究、来理解、来对话。

这种变化,比他个人获得的任何荣誉都更让他欣慰。因为这不仅是他的理念被接受,更是一种医学观的拓展——从单一真理到多元智慧,从排斥异己到开放对话。

第二天上午没课,沈墨轩去了北平图书馆。他每周都会抽时间来这里,查阅最新的医学期刊,也翻阅馆藏的中医古籍。今天,他要找的是明代医家张景岳的《景岳全书》,准备下一讲“中医妇科理论与现代妇科疾病”的参考资料。

在古籍部阅览室,他意外地遇到了周敏。女生正埋头抄录一本厚厚的线装书,旁边还摊着几本西医妇产科教材。

“周同学?”

周敏抬起头,见到沈墨轩,连忙站起:“沈教授!您也来查资料?”

“嗯。你在看什么?”

“我在查中医对月经周期的描述,”周敏指着正在抄录的书,“这是《妇人大全良方》,里面把月经周期分成几个阶段,每个阶段的生理特点、易患疾病、治疗原则都不同。我想和西医的月经周期理论对比。”

沈墨轩在她对面坐下,看了看她做的笔记。左边一栏是中医分期:经后期(血海空虚,阴长阳消)、经间期(重阴转阳,氤氲之时)、经前期(阳气充盛,阳长阴消)、行经期(血海满溢,泻而不藏)。右边一栏是西医分期:卵泡期、排卵期、黄体期、月经期。中间画着箭头和问号,显示她在尝试寻找对应关系。

“很好的比较,”沈墨轩赞许道,“看出什么了吗?”

“我觉得,中医的描述更...更动态,更强调变化和转化,”周敏组织着语言,“比如‘重阴转阳,氤氲之时’,不仅描述了排卵这个事件,还描述了身体状态的转换过程。而西医更静态,更关注激素水平和卵泡发育的指标。”

“还有呢?”

“还有治疗思路不同。西医对月经病,多用激素调节,目标是把异常的激素水平调正常。中医则更注重‘调周’——根据不同阶段的特点,用不同方法调理,目的是恢复周期的自然节律。”

沈墨轩听着,心中涌起暖流。这个二十出头的女生,已经不是在简单比较中西差异,而是在深入思考两者背后的不同哲学和临床思路。这正是他希望看到的——不是肤浅的“结合”,而是深刻的“对话”。

“你做的这个比较,可以发展成一个小研究,”他说,“比如,选择一种月经病,如多囊卵巢综合征,对比中西医的不同认识和治疗方法,然后思考如何结合。”

周敏眼睛一亮:“我可以做吗?我是说,作为毕业论文?”

“当然可以。如果你有兴趣,暑假可以来天津研究会,那里有更系统的资料和临床病例。”

离开图书馆时,沈墨轩的心情格外明朗。春日的阳光洒在北平图书馆的红墙绿瓦上,院子里几株海棠开得正好。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为了读一本医书,要步行几十里路去借,还要在限定的时间内手抄。而现在,这些年轻人可以在窗明几净的图书馆里,自由地查阅中西医学典籍,进行跨文化的思考。

时代真的变了。而医学,也应该随之改变——不是抛弃传统,也不是固守传统,而是在传统的根基上,长出适应新时代的枝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