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会的年轻人们忙得不亦乐乎。陈明远几乎每天都收到国际邮件，讨论技术细节；王素英在准备国际会议的演讲；赵青原则在组织材料，回应各种询问。
林静统筹着这一切，同时推进着医案出版工作。那一千二百三十七个案例，正在被系统整理、分析、评注。每个案例都像一个时间胶囊，封存着某个时刻的医学思考和实践。
一个春日的下午，研究会举行了医案整理讨论会。五六个年轻研究员围坐在一起，讨论一个1925年的案例——那个英国商人约翰·卡特的顽固性偏头痛。
案例记录很详细：症状描述，西医检查结果，中医四诊信息，治疗方案（西药+中药+针灸+生活方式调整），治疗过程记录，随访结果。最后还有沈墨轩手写的按语：“此案提示，对于功能性疾患，中医整体调理或可补西医对症治疗之不足。”
“这个案例现在看来很经典，”陈明远说，“体现了中西医结合的基本思路——西医明确诊断，控制急性症状；中医辨证施治，调整整体状态。”
王素英补充：“而且有长期随访，三年后患者仍保持良好，说明不仅是短期效果。”
赵青原则从理论角度分析：“中医辨为肝阳上亢，用平肝潜阳法。从现代医学看，偏头痛与神经血管功能紊乱有关，平肝潜阳的中药可能通过多靶点调节起作用。但当时没有条件深入研究机制。”
林静听着大家的讨论，心中感慨。这些年轻的研究员，已经能够自如地在中医和西医两种语言间切换，用两种思维分析同一个问题。这是研究会最大的成就——不是培养了多少医生，而是培养了一种新的医学思维方式。
“我们在评注里可以加入现代理解，”她说，“用现在的知识重新解读当时的案例，展示认识的深化。”
“还要保留当时的思考，”赵青原提醒，“让读者看到认识的过程，而不仅是结论。”
“对，”林静赞同，“医学进步是累积的，每一步都有价值。”
讨论继续，一个个案例被重新审视。那些泛黄的纸页，那些工整的字迹，在年轻一代的解读中获得了新的生命。历史与当下对话，经验与科学交融，传统与现代衔接。
窗外的老槐树已经长出新叶，嫩绿的颜色在春日阳光下透明如翡翠。又一个春天来了，研究会又开始了新的工作周期。但这次，带领的是年轻一代，探索的是更深的问题，面对的是更广阔的世界。
五月，海河的水位开始上涨，带着上游融雪和春雨的清新，流淌得更加欢快。两岸的柳树绿意盎然，在春风中摇曳生姿。
研究会的小院里，老槐树也披上了新装。嫩叶在枝头舒展，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斑驳的光影。树下的石桌石凳被擦拭干净，几个年轻研究员正在那里讨论问题，手势生动，眼神明亮。
沈墨轩坐在书房窗前，看着这一切。他的身体更虚弱了，大部分时间都在书房里，看书，整理文稿，偶尔接待来访者。但他精神很好，尤其是看到研究会蓬勃发展的样子。
哈里斯也在，他计划六月回英国一段时间，处理些私人事务，秋天再回天津。两位老人常常一起喝茶，聊天，回忆过去，展望未来。
“哈里，你回去后，还会回来吗？”沈墨轩问。
“当然，”哈里斯毫不犹豫，“天津是我的第二故乡，研究会是我的家。我只是回去看看，很快就会回来。”
沈墨轩微笑：“那就好。我可能等不到你回来了。”
“别这么说。”
“实事求是，”沈墨轩很平静，“我八十七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但我很满足，看到了研究会有了好的传承，看到了这条路越走越宽。”
哈里斯沉默片刻：“沈，这十二年，是我人生中最有意义的十二年。”
“对我来说也是。”沈墨轩望向窗外，阳光很好，老槐树的叶子在发光，“我们做了件值得做的事。不是为自己，是为后来者。”
两人静静坐着，茶香袅袅。书房里很安静，只有钟摆的滴答声和远处隐约的讨论声。
过了一会儿，沈墨轩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这是我写给研究会的信，等我走后，交给静静。”
哈里斯接过，没有打开：“我会的。”
“里面是我的一些思考，对未来的建议，还有一些未完成的想法。也许对后来者有用。”
“一定有用。”
窗外传来笑声，是几个年轻研究员在讨论什么有趣的问题。那笑声清脆，充满活力，像是春天的鸟儿。
“听，”沈墨轩说，“那是未来的声音。”
哈里斯点头，眼中有些湿润：“是的，未来的声音。”
民国二十二年（1933年）六月中旬，沈墨轩安详离世。遵照他的遗愿，葬礼简朴，只邀请了亲友和研究会的同仁。骨灰撒在了海河——那条他常常散步、思考、与哈里斯讨论的河流。
葬礼后，林静打开了沈墨轩留下的信。信很长，写了十几页，字迹虽然有些颤抖，但依然工整。信中回顾了中西医结合探索的历程，总结了经验教训，提出了对未来的建议。
最后一段写道：
“医学之道，如海河之水，从古流到今，从现在流到未来。源流众多，支脉纷繁，但终将汇入人类健康的海洋。中西医结合，只是这长河中的一段，但它是重要的一段——它证明了不同的医学传统可以对话，可以互补，可以共同创造更完整的医学。
我这一生，有幸参与这段探索。现在，我累了，该休息了。但你们年轻，路还长。继续走下去，走得比我远，看得比我清。不要忘记出发点——为了患者，为了更好的医学。
医案不朽，因为生命不朽，医学的探索不朽。让后来者站在我们的肩膀上，看得更远，走得更好。这是我对你们最后的嘱托，也是我对医学最深的信念。”
读到这里，林静泪流满面。她仿佛看到沈墨轩坐在书桌前，在生命的最后时光，一字一句写下这些思考，这些嘱托，这些信念。
她将信小心收好，走到窗前。窗外，海河在夏日的阳光下流淌，金光闪烁，永不止息。对岸的天津城在成长，在变化，但这条河始终在，见证着一切，承载着一切。
她想起沈墨轩常说的那句话：“门后的路，要由后来者去走了。”现在，她和她的同代人，正是那些后来者。门已经推开，灯已经点亮，路就在脚下。
而他们手中，有前辈留下的医案，有自己正在进行的研究，有对未来的规划。更重要的是，有一种精神——开放，探索，融合，为了更好的医学不懈努力的精神。
这种精神，像海河的水，从过去流到现在，从现在流向未来。它承载着智慧与勇气，穿过时间的峡谷，越过观念的壁垒，奔向更广阔的海洋——人类共同追求健康与理解的海洋。
而在研究会的小院里，那棵老槐树依然挺立。它见过太多的春天和秋天，见过太多的离别和重逢，见过一个理念从萌芽到生长。现在，它将继续见证，见证年轻一代如何在这条路上走得更远，见证中西医结合如何从天津扩展到全国、扩展到世界，见证医学如何在这场对话与融合中，变得更加完整，更加人性，更加智慧。
风吹过，槐叶沙沙作响，像是低语，像是祝福，像是时间的回声，在1933年天津的夏日里，轻轻诉说着一个关于医学、关于传承、关于不朽的故事。
而这一切，只是长河中的一段浪花。河流继续向前，故事继续书写。在未来的某一天，当后来者回望这段历程时，他们会看到——那些医案依然清晰，那些思考依然闪光，那条河流依然流淌，承载着不朽的探索，奔向永恒的海洋。
验案不朽，因为探索不朽。医学的长河，永远向前。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