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舱内,油灯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舱壁上,随着河风轻轻摇曳。
柳长生负手立于舷窗前,望着窗外被火把映照得忽明忽暗的河面,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中,罕见地闪烁着一丝复杂的光芒。
“劫掠东阳军舰……三四个月从白丁直逼六品……”柳长生喃喃自语,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弧度,“这杜浩,倒是让老夫想起了当年跟着杨老帮主打天下时的光景。
也是这般天不怕地不怕,也是这般行事出人意料。
可惜啊,当年我们顾虑太多,终究未能彻底放手一搏。这后生……有股子我们当年欠缺的狠劲。”
一直垂手侍立在旁的白老闻言,心中猛地一沉。
他跟随柳长生数十年,太了解这位龙头的脾性了。
柳长生看似沉稳,骨子里却藏着极深的热血与傲气,当年便是以敢打敢拼、胆大心细著称,否则也不会被杨老帮主选为继承人。
此刻,他从柳长生的语气中,分明听出了那种见猎心喜、甚至隐隐想要插手其中的意味!
“龙头!”白老急步上前,也顾不得礼数,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恳切与焦虑,“此事万万不可冲动啊!”
柳长生转过身,眉头微皱:“哦?老白,你这是何意?”
白老深吸一口气,苍老的脸上每一条皱纹都写满了凝重:“龙头爱才之心,属下明白。那杜浩确是百年难遇的怪才,行事作风也对我等脾胃。
但……但如今局势已明,他劫掠东阳军舰之事,只怕朝廷和东阳人都已掌握确凿证据,而且这家伙胆大包天今天敢劫掠一国之军舰,明天敢在街头动用炸药,哪天就真的要造反了。
眼下四千新军兵临城下,良弼摆明了要拿他的人头立威,同时也是给东阳人一个交代!”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沉重:“此时此刻,杜浩已入死局。若我四海帮贸然插手相救,那便是公然与朝廷为敌,与东阳帝国为敌!
届时,朝廷震怒之下,必会调集重兵,甚至……请动四品武夫出手!
东阳人也绝不会善罢甘休!龙头,您莫非忘了二十年前,杨老帮主将四海帮托付给您时,是如何嘱咐的?”
闻言柳长生身躯微微一震。
二十年前的那个雨夜,奄奄一息的杨镇岳,那位曾威震四海意图以帮派之力变革天下的初代老帮主,紧紧抓着他的手,气若游丝却字字千钧:
“长生……四海帮……是咱们兄弟用血换来的基业……也是未来……的一颗火种……你要守住……无论如何……要守住……等……等到真正的时机……”
那双充满不甘与期盼的眼睛,至今仍时常在他梦中浮现。
白老见柳长生神色动摇,继续苦口婆心道:“龙头,您如今虽重回五品,实力虽不复往昔,但万军从中救走一人,或许不难。可救走之后呢?
朝廷的通缉,东阳的报复,其他各方势力的觊觎……我们将成为众矢之的!
四海帮传承百年的基业,数千忠心耿耿的弟兄,还有杨老帮主未竟的遗愿……难道您要为了一个相识不过片刻、甚至未必领情的外人,将这一切都置于万劫不复之地吗?”
柳长生沉默了。
他缓缓走回酸枝木太师椅前,却没有坐下,只是用枯瘦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冰凉的扶手。
船舱内陷入长久的寂静,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和舱外隐约传来的河水呜咽。
白老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他心头刚刚燃起的那点火花。
是啊,他是四海帮的龙头,是柳长生,不是二十年前那个可以快意恩仇、不顾一切的江湖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