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时，赵恒屏退左右，独自步入太庙偏殿。先帝的牌位前供着新采的蘅芜，袅袅香烟中，他将三省联名的《封禅请表》付之一炬。
“父皇，儿臣不敢称功。”他跪在蒲团上，望着牌位上“仁宗昭皇帝”的谥号，“荆楚水患未平，剑南苛政未除，河朔军屯尚虚，何谈封禅？”火光映着他年轻的脸庞，竟有几分与先帝相似的坚毅。
香炉里的檀香燃至第三截时，赵恒取出随身的《罪己录》。这本用桑皮纸装订的册子，已密密麻麻写满了三十九页自省之言。今夜他又添上一笔：“乙未年四月初七，闻剑南道税吏强征蚕税，致民家破人亡。此乃朕失察之过，当罢黜该道观察使，永不叙用。”
忽闻殿外传来窸窣声响，赵恒警觉地抬头，却见太祝抱着个锦盒跪在丹墀下：“陛下，这是西域都护府呈进的夜光璧。”
锦盒开启的刹那，满殿生辉。赵恒却只看了一眼便合上盖子：“将此物变卖，所得银钱悉数拨付荆楚赈灾。”他想起昨日铜匦中那片血衣，声音愈发沉肃，“传旨，自今日起，凡四方贡物，非民生所需者一概拒收。”
三日后的早朝上，监察御史王彦博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将弹劾赵恒的奏章念得铿锵有力：“陛下近年锐意改革，虽国库充盈，然土木频兴，百姓徭役过重。臣请陛下停建洛阳新宫，罢修大运河！”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皆伏地叩首。李德全悄悄抬眼，见天子指节正无意识摩挲着御座扶手——那是赵恒动怒时的惯常姿态。
“王御史所言极是。”赵恒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令人意外。他起身走下丹陛，亲手扶起浑身颤抖的御史，“洛阳新宫即刻停工，所省物料转输荆楚。运河工程改为分段兴修，每岁役期不得超过三月。”
当赵恒回到御座时，忽见檐外乌云骤集。刹那间狂风卷着豆大的雨点砸在琉璃瓦上，宣政殿内竟暗如黄昏。他望着殿外飘摇的“纳谏”金匾，忽然朗声道：“即日起，于宫门外设‘纳谏台’，朕每月朔望亲临，听取百姓直言。”
雨声中，赵恒想起墨先生曾说过的话：“治大国如烹小鲜。”他看着阶下屏息的群臣，忽然露出一抹释然的微笑。盛世不是粉饰太平的锦绣，而是在无数次查漏补缺中铸就的铜墙铁壁。
当夜，李德全发现御案上的《罪己录》又添新篇：“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今日纳王御史言，罢洛阳宫，减运河役，实乃苍生之福。然自省不足，仍有三过：一曰察吏不细，二曰施政过急，三曰耽于虚名。当戒之慎之。”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天边露出鱼肚白。赵恒推开窗，见宣政殿的鸱吻上落着只报晓的雄鸡，金红的鸡冠在晨曦中宛如一团跳动的火焰。他深吸一口带着湿气的空气，转身走向御案——那里，新的奏章又已堆积如山。
紫宸殿的烛火再次亮至天明，年轻的帝王在奏章与自省中，为这个蒸蒸日上的帝国，又添了一个不眠之夜。而在遥远的剑南道，那片染血的衣襟已被送入史馆，成为时刻警醒后世的“训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