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许白接过那颗丸子,放进嘴里。酱汁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咸甜交织,但他几乎尝不出味道。
基拉契靠在他身上,小手抓住他的手指。它的手很小,很软,温度比人类略低。
“许白,”它小声说,“这六天,我好开心。”
“我也是。”
“那……最后一天,我们可以就待在一起吗?不去玩,也不去吃好吃的。就……就待在一起,说说话。”
许白点头:“好。”
第七天的夜晚来得很快。
夕阳沉入山脉,天空从橙红渐变成深紫,然后是缀满星辰的墨蓝。
许白和基拉祈没有回帐篷,而是在游乐园边缘找了片安静的草地。这里远离灯光,只有月光和星光洒下来,在草叶上镀上一层银白。
基拉祈飘在许白身边,背部的披风在夜风中轻轻摆动。它今天格外安静,从下午开始就很少说话,只是挨着他,时不时用脸颊蹭蹭他的肩膀。
它的身体开始散发出微弱的光。
不是披风上洒下的星尘,而是从内部透出的、柔和的紫色光晕。那光很淡,但在夜色中清晰可见,像是即将熄灭的烛火最后的摇曳。
“许白。”基拉祈忽然开口。
“嗯?”
“我好喜欢你。”它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困意,却无比清晰,“我们永远是好朋友。”
许白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夜风很凉,吸入肺里带着青草的涩味。他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基拉祈在告别,用最单纯、最直接的方式。
他点点头,声音尽量平稳:“嗯。我们永远是好朋友。”
基拉祈笑了。
那是它这七天来最灿烂的笑容,眼睛弯成月牙,整个小脸都在发光——真正的发光,紫色光晕变得明亮了些,照亮了它星空般的瞳孔。
“你能唱一首歌给我听吗?”它问,声音越来越轻,“我好困,因为我想要睡觉了。拜托啦。”
许白闭上眼睛。
他知道这一刻会来,从六天前基拉祈在他怀里醒来的那个早晨就知道。
不,从更早——从他在前世看过那部剧场版,知道基拉祈的传说时就知道。
只是当这一刻真的来临,当这个小小的、纯粹的、把他当作全世界的星星用困倦的声音请求他唱一首歌时,他还是觉得……喉咙发紧,眼眶发热。
他深呼吸,一次,两次。
夜风拂过草地,草叶摩擦发出沙沙声。
远处游乐园的灯光一盏盏熄灭,大菠萝帐篷的轮廓融入夜色。更远处,山脉的剪影沉默地横亘在地平线上,见证过无数个这样的夜晚。
许白伸出手,把基拉祈抱进怀里。
小家伙很轻,轻得像一团星光。
它的身体已经开始变得半透明,紫色光晕透过皮肤散发出来,温暖而柔和。它靠在他胸口,小手抓住他的衣襟,眼睛努力睁着,看着他。
“好。”许白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足够温柔,“那我唱一首摇篮曲吧。”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基拉祈躺得更舒服些。然后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唱:
“睡吧、睡吧、我亲爱滴宝贝……”
他的歌声并不好听,没有旋律感,甚至有些走调。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歌词,是声音里的温度,是抱着基拉祈的手臂轻微的颤抖。
“妈妈的双手,轻轻摇着你……”
基拉祈的眼睛慢慢闭上,又努力睁开。它的小手抓紧了他的衣襟,抓得很紧,像是想抓住什么即将流逝的东西。
“摇篮摇你,快快安睡……”
许白继续唱着,一句一句,笨拙而认真。
他想起前世,母亲也曾给他唱过这首歌。那时他还很小,小到记不清歌词,只记得那个温柔的调子,和轻轻拍着他后背的手。
现在,他抱着基拉祈,拍着它的背,唱着同样的歌。
“睡吧、睡吧、被里多温暖……”
基拉祈的呼吸变得平稳而悠长。
它身体发出的光越来越亮,紫色光晕扩散开来,照亮了周围一小片草地。光晕中,细碎的星尘漂浮着,旋转着,像是微型的星河。
“许白……”它呢喃着,眼睛终于完全闭上了,“这七天,我玩的很开心——”
它的声音断了。
不是戛然而止,而是渐渐消散,像是融入夜风的最后一丝叹息。
然后,变化发生了。
基拉祈的身体开始漂浮起来,脱离许白的怀抱。
它没有动,依然保持着蜷缩的姿势,但背部的两条星之披风缓缓展开,向上延伸,然后向下包裹——像两只温柔的手,把它整个包裹起来。
紫色光芒在这一刻达到顶点。
那光不刺眼,却无比明亮,照亮了整片草地,照亮了许白的脸,照亮了夜空。光芒中,基拉祈的身体逐渐变形、收缩,披风与身体融合,轮廓变得圆润。
许白看着,眼睛一眨不眨。
光芒持续了大约十秒。
然后,渐渐暗淡。
当最后一丝光晕消散,夜空重新被星光统治时,许白面前漂浮着的,已经不再是那个会笑、会说话、会拉着他的手要的基拉祈。
而是一颗茧。
大约拳头大小,表面光滑,泛着淡淡的紫色光泽。
材质看起来像是某种晶石,又像是凝固的星光。茧身有细密的纹路,那些纹路在月光下微微流动,像是呼吸。
沉睡之茧。
基拉祈回到了它原本的形态,要开始下一个千年的沉睡,等待下一次彗星的到来,等待下一个能唤醒它的人——如果还有下一次的话。
许白伸出手。
茧轻轻落在他掌心。
不重,但也不轻——有种实在的重量。温度比基拉祈的身体低一些,冰凉凉的,但内部能感觉到微弱的心跳般的脉动。
它还活着。只是睡了。
许白用指尖轻轻拂过茧的表面。纹路在他触碰下微微发光,像是在回应。
他看了很久。
久到夜风吹得他手臂发凉,久到远方的游乐园彻底陷入黑暗,久到月亮在天空中移动了一小段距离。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把茧收进背包的内层口袋。那里垫了柔软的布料,不会磕碰,不会受凉。
拉上拉链时,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一场好梦。
许白站起来,背上背包。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草地——基拉祈最后清醒的地方,它听他唱歌的地方,它说“我们永远是好朋友”的地方。
然后转身,向着露营区的方向走去。
脚步很稳,但每一步都踏得很实。
夜空晴朗,星辰无数。千年彗星早已远去,但那些亘古的星星还在,沉默地闪耀着,见证着大地上每一个相遇与离别。
许白没有抬头看星星。
他只是往前走,手一直放在背包上,隔着布料,能感受到那颗茧传来的、微弱而坚定的脉动。
像是在说:我还在。我只是睡了。
也像是在说:谢谢你,许白。这七天,我真的,真的很开心。
夜色很深。
路还很长。
但有些约定,哪怕跨越千年,也依然有效。
比如那句“我们永远是好朋友”。
比如那首走调的摇篮曲。
比如掌心曾经有过的,一团星光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