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的尺度从来不是人类肉眼所见的那样温顺。
从地球仰望,那颗千年彗星不过是夜空中一道优雅的光弧,花了七天时间划过天幕,仿佛只是从城市这一头走到那一头的距离。
但真实的空间是残酷的。那道光弧的每一寸延伸,都代表着以百万公里计的空洞与虚无。
此刻,八道光束正在这片虚无中疾驰。
王者代欧奇希斯飞在最前方,金黄色的身躯在真空中拖出细碎的光粒,那是它体内能量与宇宙微尘碰撞产生的辉光。
七只同伴紧随其后,它们的色彩在深黑的背景下显得格外鲜艳。
没有声音。
这是宇宙最真实的样貌:绝对寂静。
没有风啸,没有空气摩擦的嘶鸣,连能量流涌动都是无声的。代欧奇希斯们依靠精神波动交流,那些波动在真空中传递,只有它们自己能感知。
飞行持续了不知多久。
时间在深空中失去了意义,只有恒星位置缓慢偏移能提供参考。
它们早已脱离地球磁场范围,穿越了小行星带稀薄的边缘,此刻正朝着彗星离去的方向——太阳系外围的奥尔特云区域——全速前进。
王者代欧奇希斯的核心晶体微微闪烁。
一道精神波动扩散开来,不是语言,而是一个复杂的“询问包”,包含着语义、情绪和上下文。
它问的是关于许白的事,关于那个人类如何对待它的同伴。
翠绿最先回应。
它的波动很温和:“他很好。唤醒我们时很小心,像对待易碎的星光。给我们能量方块补充,让我们恢复形态。”
赤红接上:“他很强,我心服口服。”
“他给我讲地球的故事,”苍蓝回应,“关于海洋,关于潮汐,关于生命如何从水里诞生。那些知识……很温暖。”
晶白、淡紫、暗金——每一只都传递出自己的感受。
“他让我感知矿脉的脉动。”
“他带我看夜晚的萤火虫。”
“他给我尝了一种叫番茄酱的东西,味道很奇特。”
波动交织,在真空中编织出一幅幅画面:
许白在月见山山洞里小心翼翼擦拭结晶体的侧脸,在真新镇后院分发能量方块时的专注,在深夜研究室灯光下研究陨石样本的剪影。
最后,所有波动汇聚成一个共识:
“许白是一个好人。”
王者代欧奇希斯沉默了。
它的飞行速度没有减慢,但核心晶体的光芒开始了有规律的明暗变化。
那是它在思考时的特征。触须轻轻摆动,像是在梳理接收到的信息。
好人?
这个词在宇宙尺度上很陌生。
在星际流浪的漫长岁月里,它见过太多文明:有的崇尚力量,有的追求知识,有的沉迷享乐。
但“好”是一种很难量化的品质,它关乎选择,关乎对待弱者的态度,关乎是否愿意为一段短暂的羁绊去撼动星辰。
而那个人类,正在做这样的事。
为了一个只有七天记忆的星星,他要改变一颗彗星千年的轨道。
王者代欧奇希斯看向前方深空。
彗星的轨迹在它的感知中清晰可见。
一道淡蓝色的能量尾迹,像伤口一样刻在时空结构上,正在缓慢愈合。追上它还需要时间,但没问题,它们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它又想起许白说那句话时的眼神:
“相信后人的智慧。”
那眼神里有疯狂,有执着,但也有一种近乎天真的信任。
信任未来,信任生命自我修正的能力,信任哪怕几千年后,这颗星球上依然会有智慧去面对新的问题。
很有趣的人类。
王者代欧奇希斯的核心晶体稳定下来,光芒转为柔和的暖金色。
它加快速度,触须向后摆动,示意同伴跟上。八道光束在深空中划出更明亮的轨迹,朝着那颗承载着约定与思念的彗星,继续前进。
同一时间,蓝星。
许白站在一处陡峭的悬崖边缘。
这里是丰缘地区西北部,靠近烟囱山脉的支脉,地势险峻,人迹罕至。
他找到这个坐标,不是靠地图,而是靠羊驼石雕上那个闪烁的红点。
此刻正是午后,阳光斜照,在悬崖岩壁上投下长长的阴影。
风很大,从山谷底部呼啸而上,吹得许白的衣角猎猎作响。他伸手压住头发,眯起眼睛打量着面前的石壁。
看起来普通。
灰褐色的岩石,表面有风蚀形成的沟壑,几丛顽强的杂草从裂缝中探出。
但羊驼石雕在靠近这里时开始发烫,虚拟投影上的红点几乎要跳出光幕。
就是这里了。
许白深吸一口气,山风灌入肺里,带着岩石和远处松林的味道。
向前一步,脚踩在悬崖边缘松动的碎石上,石子滚落,许久才从下方传来细微的回响。
这悬崖很深。
他取出羊驼石雕。
石雕一出现,周围的空气立刻产生了变化。
不是视觉上的变化,而是某种质感上的扭曲。
就像透过高温空气看景物,一切都微微晃动、失真。风的声音变得遥远,阳光的温暖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粘稠感。
仿佛时间在这里流动得更缓慢。
许白握紧石雕,感受到掌心传来的脉动。
石雕表面的纹路开始发光,那些光不是向外辐射,而是向内吸收,将周围的光线都吸附过去。
石壁回应了。
原本普通的岩面泛起水波般的涟漪。
不是真的水,而是空间本身的波动。
岩石的质感在固态和液态之间模糊,颜色从灰褐转为深蓝,再转为带着金属光泽的银灰。
许白感到一股拉力。
不是物理上的力量,而是更根本的牵引。
仿佛他存在的坐标正在被修改,要从这个世界移动到另一个地方。
没有抵抗,反而放松身体,任由那股力量作用。
然后听到了声音。
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在大脑皮层响起的共鸣……低沉,恢弘,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时间的重量:
“试炼者……许白……”
石壁的涟漪中心裂开了。
不是破裂,像帷幕般向两侧分开,露出后面不是岩石,而是一片旋转的、星光璀璨的旋涡。
旋涡中心是深不见底的黑暗,边缘流淌着无数细碎的光点。
那些光点在运动,不是空间上的移动,而是时间上的跃迁:有的从明亮到黯淡,有的从黯淡到明亮,有的同时存在又同时消失。
许白向前迈步,踏入旋涡。
那一瞬间的感觉很奇特。
先是失重,像从高处坠落,但下一秒又变成超重,像被压在深海。
眼前的光影疯狂旋转,色彩失去意义,声音失去频率,连自己的身体感都开始模糊。
感觉自己同时是固体、液体、气体,同时存在又同时不存在。
最后是一道强光。
不是视觉上的光,而是存在本身被照亮的感觉。
然后一切稳定下来。
许白睁开眼睛。
他站在一条“河”上。
不是水构成的河,而是由无数流动的画面、声音、光影编织成的脉流。
脚下是半透明的平面,能看见下方更深层的时间流——那些流更古老,颜色更暗沉,像是沉积岩般层层叠叠。
抬起头,四周是无垠的空间。
没有天空,没有大地,只有无数条时间之河向各个方向延伸,有的交汇,有的分岔,有的形成旋涡,有的如同瀑布般垂直落下。
每条河里都流淌着无数碎片:某个人一生的瞬间,某个文明兴衰的剪影,某颗星球从诞生到寂灭的缩影。
然后他看到了帝牙卢卡。
它悬浮在时间之河上方,身躯比许白想象中更加宏伟。
深蓝色的甲壳覆盖全身,那种蓝不是天空或海洋的蓝,而是更接近宇宙深空、接近绝对零度时金属呈现的色泽。
甲壳表面有数道浅蓝色条纹,条纹不是画上去的,而是从内部透出的光,随着帝牙卢卡的呼吸微微明暗变化。
它的头部是方锥形结构,顶端有淡蓝色条纹一直延伸到脖颈。
那条纹看起来像是某种能量导管,内部有液体般的光在缓慢流动。背部长着鱼鳞状排列的五根尖刺,每根尖刺的末端都闪烁着时空扭曲的辉光。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四足。
每只脚都覆盖着金属质感的甲壳,三根爪趾锐利如时光的刻刀。
当帝牙卢卡轻轻移动时,爪尖划过的地方,时间之河会泛起短暂的涟漪,一些画面加速,一些画面倒流,还有一些分裂出新的支流。
帝牙卢卡低下头。
它的眼睛是纯粹的晶蓝色,没有瞳孔,但许白能感觉到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那视线不是视觉意义上的看,而是一种更全面的感知,仿佛帝牙卢卡在一瞬间读取了他全部的时间线:
从便利店夜班到收服闪电鸟,从与基拉祈的七天道别到让代欧奇希斯去追彗星。
“试炼者,许白。”
声音直接响起,不是通过空气传播,而是时间本身的振动。每个字都带着多重回响,像是同一句话在不同时间点同时说出。
“欢迎来到时间之河。”
许白稳住呼吸。
他发现自己在这里可以呼吸,虽然不知道吸进去的是什么。
脚下时间流的触感很奇特。不是固体也不是液体,而是一种“存在感”的支撑。
“你的所作所为,我已见证。”
帝牙卢卡继续说,声音中的回响渐渐同步,汇聚成单一而清晰的语调:
“神不可辱。虹之民妄图囚禁凤王,西尔佛试图弑神裂空座——你维护了这一规则,做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