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舱门打开的瞬间,关都地区特有的空气涌了进来。
不是丰缘那种带着海盐和热带植被的湿润,也不是神奥那种高山与湖泊交织的清冽。
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气息。
混合着工业化城市的微量颗粒、远处森林飘来的松木香、还有某种说不清的、属于“故乡”的熟悉感。
许白深吸一口气。
肺叶扩张,将这份熟悉收纳进去。
他拎着背包走下舷梯,踏在金黄市机场的沥青地面上。
午后阳光正好,晒在皮肤上暖洋洋的,驱散了机舱空调留下的那点凉意。
他打开宝可表。
屏幕亮起,显示着关都时间:下午1点47分。
未读消息有好几条:奈奈美问他到了没,小次郎汇报游戏开发进度,莉莉安约他有空见面聊聊新发现的矿石样本。
还有大木博士的未接来电。
许白一边往航站楼走,一边回拨。电话很快接通。
“莫西莫西,博士。”
“许白啊,到了?”博士的声音听起来比早上放松多了,背景音里能听到妙蛙种子的叫声和奈奈美哼歌的隐约旋律,“路上顺利吗?”
“顺利。”许白穿过自动门,进入航站楼大厅。
冷气扑面而来,与室外的温热形成鲜明对比,让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我刚下飞机,在金黄市机场。”
他顿了顿,看了眼宝可表上的时间。
“博士,我想了想,”许白说,语气很自然,“既然都回来了,时间还早,我直接去紫苑镇吧。早点把这事解决了,省得惦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博士说:“好、好啊。那你路上小心。紫苑镇那边……咳,菊子说她会准备好晚饭。你到了直接去她家就行,地址我发你宝可表。”
“行。”
“对了,”博士又补充,声音里带着点欲言又止,“菊子她……年纪大了,脾气可能还有点倔。要是说了什么不中听的,你多包涵。”
许白笑了:“放心吧博士,我知道分寸。”
挂断电话。
许白站在航站楼大厅中央,环顾四周。
旅客来来往往,电子屏上航班信息滚动刷新,广播里响起某航班开始登机的通知。
很平常的场景,但他心里清楚。
接下来要去的地方,要见的人,要谈的事,都不平常。
他走出航站楼,没有叫出租车,也没有去搭乘轨道交通。
而是走到一处相对僻静的停车场角落,左右看了看——没人注意这边。他从腰间取下一颗精灵球,按下按钮。
白光闪过。
闪电鸟出现在空地上。
今天换换口味,来一场速度与激情。
金黄色的羽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电流在翎羽间跳跃,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它一出现,周围空气里的电荷密度明显上升,许白的头发都微微飘起。
“麻烦你了,”许白拍拍闪电鸟的脖颈,“送我去紫苑镇。”
闪电鸟低鸣一声,俯下身。
许白跨坐上去,双手抓住它脖颈处较长的翎羽。触感很奇特——不是鸟类的柔软,而是带着静电的、微微刺麻的坚韧。
“走吧。”
闪电鸟展开双翼。
不是猛地起飞,而是缓缓浮空,离地一米,两米,三米……然后加速。
许白感到一股推力从背后传来,身体微微后仰,他下意识抓紧翎羽。
周围的景物开始下坠——不,是他们在上升。
十米,二十米,五十米。
然后闪电鸟调整方向,朝着西北方,化作一道金色流光疾驰而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
许白眯起眼睛,感受着高速飞行带来的气流冲击。
衣服被吹得紧贴身体,头发向后狂舞,眼睛需要努力睁开才能看清前方。
但很奇怪。
他不觉得难受,反而有一种畅快感。
也许是因为这是“回家”的路。
也许是因为接下来要面对的事,反而让他有种跃跃欲试的兴奋。
他低头俯瞰。
关都大地在脚下展开。
金黄市的摩天楼群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郊区的住宅区、整齐的农田、蜿蜒的河流。更远处,常青森林的绿海一望无际,月见山的轮廓在地平线上隆起。
风景快速后退。
许白的思绪却在向前。
同一时间,紫苑镇。
这座城镇坐落在关都西北部,被群山环抱,终年笼罩在淡淡的雾气中。
不是因为潮湿,而是因为这里的幽灵系能量浓度太高了。
能量影响了气候,形成了这种特殊的微环境。
镇上的建筑大多是平房,很少有两层以上的。
屋顶统一漆成深紫色——不是后来刷的漆,而是建造时就用的紫瓦。
据说这种瓦片能吸收多余的幽灵能量,防止它们影响居民生活。
午后阳光穿透雾气,在紫色屋顶上投下斑驳的光斑。
镇子边缘,一座占地颇大的私人别墅里。
菊子躺在院子里的躺椅上。
躺椅是藤编的,铺着柔软的垫子,旁边摆着一张同样藤编的小圆桌。
桌上放着一台老式收音机。
不是宝可表那种集成了通讯、导航、图鉴等多功能的高科技产品,而是真正的、旋钮调频、用干电池的收音机。
收音机里正在播放一首几十年前的老歌。
女歌手的声音透过有些失真的扬声器传出来,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略带沙哑的韵味。菊子闭着眼睛,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手指随着旋律轻轻敲打。
她今天穿了件深紫色的家常和服,没穿正式场合那种繁琐的礼服。
花白的头发简单挽在脑后,用一根木簪固定。
脸上没有化妆,皱纹在阳光下清晰可见——七十年的岁月刻下的沟壑,每一条都藏着故事。
看起来很悠闲。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远没有表面这么平静。
躺椅旁边,一个身材丰腴的妙龄少女正在打扫院子。
少女大概十八九岁,圆脸蛋,皮肤白净,眼睛又大又亮。
她穿着淡粉色的连衣裙,外面套了件围裙,手里拿着竹扫帚,动作优雅地将落叶扫到一起。
不是胡乱扫,而是有节奏的、几乎像舞蹈一样的动作。
这是淑女学校培训过的结果。
每一扫,腰肢轻扭;每一停,姿态端庄。
就连擦汗的动作都恰到好处——用袖口轻轻按按额角,不会太用力把妆弄花,也不会太敷衍显得做作。
菊子睁开一只眼睛,瞥了少女一眼。
然后又闭上眼睛。
心里叹了口气。
这是她弟弟的次女,叫桃子。
从小被送去最好的淑女学校,学礼仪,学茶道,学花艺,学一切“上流社会女子该学的东西”。
长得不错,性格也温顺,多才多艺。
更重要的是——她是弟弟的女儿。
菊子又想起前天。
那天她坐在这个院子里,也是听着这首老歌,思考了整整一个下午。
然后她拿起手机,翻出那个几十年没主动拨打、却一直存着的号码。
大木雪成。
手指在拨号键上悬停了足足五分钟。
最后她按了下去。
电话接通时,她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混杂着尴尬、不甘、又不得不做的复杂情绪。
她说出邀请许白来坐坐的话时,语气尽量平静,但挂断电话后,她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唉。”
菊子无声地叹了口气。
收音机里的歌换了一首,依然是老歌,节奏更慢,更抒情。
她想起自己年轻时。
不是七十岁的现在,也不是五十岁成为天王时的巅峰,而是更早,二十多岁,刚刚在训练家圈子里崭露头角的时候。
那时候她多骄傲啊。
穿着定制的战斗服,指挥着幽灵系宝可梦,一路过关斩将。谁不服就打服谁,谁挑衅就怼回去。
联盟里那些老家伙说她“太锐利”“不懂收敛”,她嗤之以鼻。
锐利怎么了?
训练家不就是靠实力说话?
如果现在还是那个时候,如果她再年轻个二十岁……不,哪怕年轻十岁,她都不会打那个电话。
她会继续和许白斗,用尽一切手段,直到分出胜负。
可是她七十岁了。
身体不像年轻时那么灵活,精力也不像巅峰时那么充沛。
更重要的是……心态变了。
年轻时追求的是“赢”,是“证明自己”,是“站到最高处”。
现在呢?
现在她只想安稳地享受剩下的荣华富贵,在紫苑镇这座别墅里晒晒太阳,听听老歌,偶尔去联盟开个会露个面,维持住天王的体面,然后安静地老去。
仅此而已。
但她不能“仅此而已”。
因为她有个弟弟。
菊子睁开眼,目光投向院子角落。
那里种着一棵老樱花树,是她母亲很多年前亲手栽下的。树已经很高了,枝干遒劲,可惜现在不是花期,只有满树绿叶。
母亲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照顾好你弟弟。”
她做到了。
几十年了,她一直在照顾。
弟弟年轻时闯祸,她出面摆平;弟弟中年时想做生意,她动用人脉给他铺路;弟弟现在五十多了,还是不成器,靠着她的天王身份,在关都各地捞好处,嚣张跋扈。
如果不是她菊子还坐在天王的位置上,就凭弟弟那些破事,坟头草都得一米高了。
可她还能照顾多久?
她七十了。
弟弟也五十多了。
等她不在了,谁罩着他?谁给他擦屁股?谁在他惹出大麻烦时,一句“我是菊子天王的弟弟”就能让对面退让三分?
所以她必须找退路。
而许白,这个即将成为关都冠军的年轻人,就是最好的退路。
收音机里的歌放完了,进入广告时间。一个甜腻的女声在推销最新款的美容面膜,说用了能年轻十岁。
菊子伸手关掉收音机。
世界安静下来。
只有扫帚扫过地面的“沙沙”声,还有远处镇子里隐约传来的——不知道是风声,还是幽灵系宝可梦的低语。
“桃子。”菊子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少女立刻停下动作,转过身,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微微躬身:“姑姑。”
“你去准备准备,”菊子说,眼睛依然闭着,“晚上有客人来咱们家。拿出看家本事,做一顿丰盛的菜。”
“好的,姑姑。”桃子的声音很糯,像刚蒸好的年糕,软软的,甜甜的,“客人有什么忌口吗?或者偏好什么口味?”
“不用太复杂,但也不能太简单。”菊子想了想,“做你拿手的关都传统菜就行。至于口味……他年轻,应该喜欢味道重一点的。”
“明白了。”
桃子又行了个礼,然后转身,迈着训练过的、优雅而不失轻快的步子走向厨房。
裙摆随着动作轻轻摆动,腰肢扭动的幅度恰到好处——不会太夸张显得轻浮,也不会太僵硬显得呆板。
菊子看着她走进屋,消失在门后。
然后她睁开眼睛,望着厨房的方向,沉默了几秒。
忽然,她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那笑容很复杂——有点自嘲,有点算计,还有点……不服输的倔强。
“老家伙,”菊子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的孙女奈奈美模样是不错,温柔,聪明,还会照顾人。”
她顿了顿,笑容更深了:
“但我的侄女也不赖啊。年轻,漂亮,懂事,还做得一手好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