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许白的选择如此干脆,如此……
无情。
达克莱伊如同最精准的梦魇机器,用最简单、最重复的战术,将小茂精心培育的六只宝可梦依次送入沉眠,再轻描淡写地汲取它们的体力。
没有炫技,没有属性克制上的碾压表演,就是纯粹的、令人绝望的实力鸿沟展示。
这种赢法,看似“温和”,实则比暴力摧毁更具心理压迫感。
它传达了一个再明确不过的信号:
你我之间的差距,已不是战术或属性可以弥补的。这是一种高阶对低阶的、近乎“规则”层面的压制。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会长转身,步履轻快地走向镶嵌在墙内的通讯器,脸上的笑意已然收敛,恢复了决策者的锐利。
他按下按钮,对另一头等候的秘书快速吩咐:
“立刻安排下去。上午决赛一结束,下午就安排四天王全员抵达会场。
通知联盟宣传部,协调所有主流媒体——关都电视台、城都广播联盟、黄金时讯、乃至各大城市的户外公共屏幕……
我要许白的冠军挑战赛,实现全地区同步直播。尤其是关都和城都,必须做到强制推送,确保所有频道在同一时间只能播放这场对决。”
他的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这不是请求,是联盟最高指令。资源协调、信号覆盖、舆论预热,所有环节优先级调到最高。
我要让这场比赛的每一个画面,都刻进这个地区每一个训练家、每一个市民的脑子里。”
通讯器那头传来秘书干练的回应:
“明白,会长。我立刻去办,确保万无一失。”
通讯切断。
会长没有坐回舒适的沙发,而是再次踱步到玻璃前。
下方场地正在清理,工作人员忙碌着,为决赛做准备。
但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景象,落在了更远、也更混沌的地方。
他双手交叠,压在拐杖的龙头雕饰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眼神深邃,低声喃喃。
像是在对玻璃中自己的倒影说话,又像是在隔空对话那个即将踏上最终舞台的年轻人:
“许白啊许白……”
“我给了你舞台,给了你聚光灯,甚至不惜打破惯例,为你铺平这条路。”
“关都这潭水,沉寂太久了。
表面平静,底下却是世家盘根错节,旧势力抱残守缺,新生代畏首畏尾,如同一滩缺乏活水的死水。
需要一个足够分量的石头砸进去,需要一场足够醒目的风暴来搅动。”
“希望我这把老骨头看人的眼光没错……希望你这块石头,够硬,够重。”
“别辜负这份期待。”
他沉默了片刻,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给他花白的头发镶上一道淡淡的金边。
良久,一丝混合着决绝与期望的复杂神色,从他眼底掠过。
“把这潭死水,给我彻底搅活过来吧。”
....
石英运动场主会场的第二场半决赛,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拉开了帷幕。
聚光灯同样打在场地中央,解说员的声音依旧洪亮充满激情,但空气中弥漫的热度,却与半小时前那场“梦魇对决”截然不同。
仿佛一场盛大的音乐会,在聆听了震撼灵魂的交响乐后,紧接着上演的轻音乐小品,即使本身足够优美,也难以再掀起同样的心潮澎湃。
小葵和直树各自站在指挥区。小葵深吸一口气,甩出精灵球:“去吧,霸王花!” 直树也毫不示弱:“上,暴鲤龙!”
两只气势不俗的宝可梦登场,水炮与阳光烈焰对撞,激起阵阵水雾与能量涟漪。
平心而论,这开场相当精彩,战术选择、招式威力都可圈可点。
两人也全神贯注,每一次指挥都力求精准,每一次闪避都惊险万分。
然而……
当他们在一个精彩的回合后,下意识地侧耳,想捕捉观众席上那预料中的、山呼海啸般的惊呼与加油声时,听到的却是一片……
嗡嗡低语。
不是没有声音,而是声音的质地变了。
不再是凝聚的、爆发性的欢呼,而是分散的、琐碎的交谈声,像潮水退去后沙滩上留下的细碎泡沫。
“刚才许白那达克莱伊,真是太夸张了,暗黑洞根本躲不掉啊……”
“你说小茂现在是不是心态崩了?六只全睡……”
“我看官方论坛说,下午就是冠军挑战赛了?四天王都会来?”
“真的假的?那我得赶紧去占个好位置……”
“不过这场也挺好看的,暴鲤龙这招龙之怒威力不错。”
“嗯嗯,还行吧……”
声音零零星星,甚至有人低头刷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赫然是刚才许白对阵小茂的精彩回放,或者关于下午冠军赛的讨论帖。
小葵指挥霸王花使出一记漂亮的飞叶快刀命中暴鲤龙,效果拔群!
她习惯性地握拳,期待那熟悉的声浪——
却只听到几声稀稀拉拉的掌声,以及不远处一个大叔对他同伴说:
“快看社区,有人分析许白的达克莱伊可能携带了‘诅咒之符’增强噩梦效果!”
小葵脸上的兴奋瞬间僵住,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和别扭感涌上心头。
就好像你精心准备了一场演讲,台下观众却在交头接耳讨论上一场魔术表演的奥秘。
对战的兴致,如同被戳破的气球,悄无声息地瘪下去几分。
直树也察觉到了。
他的暴鲤龙用“攀瀑”凶猛突袭,撞翻了霸王花,这本该是一个引爆全场的转折点。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迎接欢呼的准备姿势。
可回应他的,是解说员略显干巴巴的“哦!漂亮的攻击!”,以及观众席一片心不在焉的“哦——”声,随后话题又迅速歪到了“你们觉得许白下午会派哪几只?”上。
比赛仍在继续,两人也依旧努力。
小葵换上了九尾,直树派出了电击兽。
电光与火焰交织,战术博弈依然存在。
但不知不觉间,对战的节奏似乎少了一份血脉贲张的激情,多了一份按部就班的“完成任务”感。
仿佛两位演员在认真演戏,却明知台下观众大多在等着看下一场大戏。
最终,经过一番鏖战,直树以最后一只伤痕累累的大比鸟,惊险地战胜了小葵同样疲惫的末位宝可梦。
裁判举起旗子,高声宣布:“获胜者是——直树选手!恭喜晋级决赛!”
掌声响起。
比起欢呼,更像是礼貌性的、程序性的鼓掌。稀稀拉拉,断断续续,很快就被更大的议论声覆盖。
直树喘着气,擦去额头的汗水,正准备向观众致意,却清晰地听到了前排传来的对话:
“总算打完了……”
“是啊,赶紧收拾场地吧,等着下午的重头戏呢。”
“你们说直树能在许白手下撑几分钟?”
“几分钟?能撑过三只宝可梦就算他厉害了吧……”
“也是,毕竟不是一个层次的。看了上午那场,再看这个,总觉得差点意思。”
“哎呀,理解一下嘛,毕竟普通人打到这个份上已经很不错了……”
这些话,像细小的冰针,刺破了胜利带来的短暂喜悦。
直树举起的手缓缓放下,脸上兴奋的红潮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掺杂着恍然、苦涩与无奈的神情。
他站在原地,环顾四周。
那些投向他的目光,有礼貌的祝贺,有淡淡的同情,但更多的是……一种显而易见的、对于“接下来真正比赛”的期待和焦灼。
他忽然明白了。
自己拼尽全力赢下的这场半决赛,在许多人眼中,或许只是冠军争夺战前一道不得不走的“过场”,是正餐前的开胃小菜,甚至只是用来填补时间的“垫场赛”。
所有人的目光和讨论的焦点,早已飞跃了此刻的场地,牢牢锁定在了那个身影
那个刚刚以近乎神话般的方式碾压晋级的身影身上。
他本以为,闯过重重关卡,站在这半决赛的舞台上,已是攀登上了训练家生涯的一个高峰,足以俯瞰许多风景,享受万众瞩目。
却没想到,站上这峰顶才发现,不远处矗立着另一座接天连地、云雾缭绕的巨岳。
自己脚下的山头,在它的映衬下,不过是个小山丘。
而观众们,早已将所有的惊叹与仰望,都投向了那座真正的山峰。
“呵……”
直树低下头,无奈地笑了笑,那笑声里充满了自嘲。
什么天才,什么黑马,什么大赛热门……在绝对的实力鸿沟面前,这些标签都显得如此轻飘。
他来到这所谓的“顶峰”,却绝望地发现,自己连挑战那人的“门槛”都尚未真正触及。
他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收拾心情,走向对面同样神情复杂的小葵,伸出手。
“一场好比赛。”
他说,语气真诚,却也难掩那份共同的落寞。
“你也是。”小葵握住他的手,勉强笑了笑。
两人在并不算热烈的掌声中退场,将空旷的场地留给工作人员匆忙地布置。
空气里,某种无形的、巨大的期待正在迅速发酵、膨胀,等待着下午那场注定载入史册的终极对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