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青禾拧开水壶,打湿了帕子,小心地敷在苏云书的眼上,语气温柔得几乎能滴出水来:“姐姐,我们一会儿就去户房,把这事彻底定下来,好不好?”
苏云书用力地点了点头,鼻音浓重地“嗯”了一声。她紧紧攥着那张轻飘飘却又重逾千斤的手令,仿佛攥着自己全新的生命。
“姐姐,这次朝廷还赏了一百两银子呢,”顾青禾声音放得轻缓,试图让苏云书放松点,“咱们可以在县城买间小房子……”
苏云书哭过后还没完全缓过神,只是心神恍惚地点头,间或应着几声“嗯”,神情里仍带着恍惚。
顾青禾见她这样,忍不住轻叹一口气。她伸手将帕子取下,一双湿漉漉的眼睛依赖的望向她,顾青禾只觉得心口一阵发烫,几乎要失控。
她慌忙抬手遮住那双眼,“不行不行,不能亲……姐姐眼睛都肿了,嘴唇再红肿真的没办法见人了,等下还有事呢。”顾青禾在心中不断地默念着。
那一瞬,她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苏云书长长的睫毛轻轻扫在她掌心的细微触感,像羽毛,撩人心弦,柔得让人发颤。
等苏云书情绪平稳下来,眼睛的红肿稍退,顾青禾才扶着她下了驴车,两人再次走进县衙大门。
这一次,她们的心境与以往任何一次都截然不同。按照林县令的指引,她们很容易就找到了东廊下挂着“户房”牌子的房间。
里面有些昏暗,充斥着墨和旧纸张的味道,几个书吏模样的男子正伏案书写。
顾青禾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恭敬的问道:“请问哪位是钱书吏?”
一位面白微须、看着颇为沉稳的中年人抬起头,揉了揉眼睛:“是我,二位有何事?”
顾青禾立刻将林县令的手令和苏云书的卖身契一同双手奉上:“钱书吏,我们奉林县令手令,前来办理脱奴籍、复良籍事宜。”
“哦?”钱书吏神情一凛,立刻放下手中笔,郑重接过手令细细辨认,又拿起卖身契,对照着上面苏云书的姓名、年岁、特征。
目光落在苏云书身上,看着那双仍略带红意的眼清丽温顺,令他心中微叹。
“苏云书?”他例行公事地确认道。
“是,民妇在。”苏云书上前一步,声音还有些沙哑,但语气却异常坚定。
钱书吏点了点头,不再多问。他取出一本厚厚的、封面暗沉的册子,翻到某一页,找到了苏云书的记录。
随后,他提起笔,饱蘸浓墨,在那条记录上重重地画了一道墨杠,旁边批注了两个字:“放良”。
顾青禾屏住呼吸,苏云书的手在她掌心里微微发抖。
接着,他又取出一本新的、封面颜色较浅的“良籍册”,工工整整地写下了“苏云书”的名字,并在一旁注明“由奴籍赦免”。
整个过程中,房间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顾青禾与苏云书略微急促的呼吸声。
她们紧紧牵着手,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钱书吏的笔,看着那决定命运的一笔一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