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倘若青禾无法接受,她也不过是回到原本的命运轨迹中去,不,她已是良民,总会比从前好过许多。可是……仅仅只是想到要离开青禾,就好难过啊。
她终于抬起头,轻轻拉了拉顾青禾的衣角。
顾青禾的哼唱戛然而止,慌忙低头,撞进一双盛满了难过的眼眸里,心立刻揪紧了。“怎么了姐姐?是我唱得不好吗?我换一首,好不好?”
苏云书朝她挤出一个微小的弧度,那笑容里却承载着巨大的悲伤。
她低垂眼睑,不敢再看顾青禾的反应,用带着些许沙哑的嗓音,从那个尚且算得上美好的幼年时光,开始缓缓诉说。
顾青禾先是一愣,随即意识到姐姐正在向她敞开那道紧闭的心门。
她立刻安静下来,只是将手臂收得更紧些,提供了一个安稳的依靠,然后静静地、专注地,开始了倾听。
苏云书的声音很低,像从极远的地方飘来。
她说起幼年时母亲误将她当作乾元的宠爱,那些身为官家小姐的、如朝露般短暂的欢愉;说起分化成坤泽后,生活骤然倾覆的不安与被迫的顺从;说起她出色的绣工和姣好的面容如何成了母亲手中待价而沽的筹码……
随后,她的话语如同陷入泥沼,变得艰涩而沉重,家族的倾覆、母亲的获罪、亲族被如牲口般发卖北地的惊恐,被她用破碎的语句一点点拼凑出来。
她停顿了许久,久到顾青禾以为她已无力继续。
然而,她还是开口了,说起流放路上无情的鞭挞与刺骨的饥寒,像驱赶牲畜一样被对待的屈辱……她的声音开始哽咽,单薄的身体在顾青禾怀中无法自控地微微颤抖。
顾青禾的心随着她的叙述,一点点沉向无底深渊,又被无形的手狠狠揪紧。
她只能更用力地环抱住这具颤抖的身躯,仿佛想用自己全部的体温,去驱散那记忆深处漫上来的刺骨严寒。
苏云书开始说起官差将人拖进小树林的夜晚,那求救无门的绝望;说起爹爹如何在途中被折磨至死;说起抵达北地后,被发卖、被践踏的日日夜夜。
她的话语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浸满了难以启齿的痛苦。
愤怒与巨大的悲伤像岩浆般在顾青禾胸腔里奔涌、灼烧。
她想让她停下,别再撕开这些血淋淋的伤口,可她不能。
姐姐不知经历了怎样的煎熬才鼓起勇气坦白,她不能……不能连听下去的勇气都没有,可是......可是好难过啊,她感觉心脏在被不断地捏紧,让她难以呼吸。
“我以为……我的一生就这样了,”苏云书的声音轻得像一缕即将散去的烟,“带着洗不掉的污秽和不堪,在泥泞里……直到腐烂。”
“然后……我遇见了你。”
“青禾,青禾……”她最终也没敢抬头去看顾青禾的脸色,害怕在其中看到厌恶与疏离。
她甚至不敢乞求一句“不要丢下我”,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微弱地呼唤着这个名字,如同一个在黑暗中等待最终审判的囚徒。
顾青禾喉头梗塞,难受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只是轻柔地、却不容拒绝地抬起苏云书的脸,望进那双被不安与泪水浸透的眸子。
然后,她低下头,像完成一个神圣的仪式,一点一点,吻干她脸上的泪痕。这轻柔的触碰,既是在安抚苏云书,也是在抚平自己那颗痛得蜷缩起来的心。最终,她带着无尽的怜惜,将吻落在她冰凉的唇上。
良久,待那阵心脏的揪痛稍稍平复,顾青禾终于能发出声音。她凝视着苏云书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地说道:
“姐姐,你的过去,我来不及参与,更来不及保护你。这让我很心疼,也很……遗憾。”
她的指腹温柔地摩挲着苏云书湿漉的脸颊,“但那些,不是你所谓的‘污秽’,那是你拼尽全力活下来的勋章。”
“谢谢你,”她的声音带着哽咽,却无比真挚,“谢谢你那么艰难,还坚持活了下来,等到我找到你。”
她再次低头,珍重地吻了吻她,继续说到,语气是磐石般的笃定:
“在我心里,你永远是干净的,是美好的。我爱的是现在的你,是未来要与我共度一生的你。那些伤害过你的人和事,都过去了。所以,不要怕,也不要再难过了。”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姐姐。”
苏云书感受着顾青禾轻柔的安抚与坚定的话语,终于确定,顾青禾完整的接纳了自己的所有,她终于将风牢牢地握在了手中。
当感受到怀里的身体从最初的僵硬,逐渐变得柔软,最终彻底放松下来,继而爆发出更汹涌的、却不再是绝望而是宣泄与释然的痛哭时,顾青禾知道,苏云书心中的枷锁,终于被打破了。
这一次,她没有再阻止她的哭泣,只是更温柔地拍着她的背,任由她将所有积压的委屈、恐惧与不安,都在这场酣畅淋漓的眼泪中,彻底冲刷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