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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重新聚拢时,我感到的……是“无”。
没有风,没有声音,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母亲曾说过的、构成世界的任何“道理”。
只有一片冰冷、寂静、广袤到令人绝望的黑暗,以及黑暗中,那些永恒燃烧却又永恒遥远的……光点。
(原来,这就是星空。)
(没有空气,没有灵气,没有可以依托的云层与气流。)
我悬浮在这片绝对的“无”之中,破碎世界里最后燃烧的余烬似乎仍在血脉深处隐隐作痛。
身体很轻,轻得像一抹即将散去的烟尘。
那些在贫瘠世界里锤炼了百年才生长出的、足以撕裂云层的强韧骨骼与丰满羽翼,在这里,仿佛失去了意义。
(母亲……这就是最高的地方吗?)
(没有风可以追逐,没有高度可以衡量,没有归巢可以奔赴。)
(只有……虚无。)
一种比死亡更深的寒冷,缓慢地浸透过来....
我想起母亲最后被那道暗蓝色光芒缠住的翅膀。
想起在碎片世界里,一次次摔断骨头又挣扎爬起时,咽下的混着血与尘的风。
想起冲向虚假天空时,燃烧一切发出的、最后的啼鸣。
然后,一个念头,像黑暗中擦亮的第一粒火星,微弱却固执地亮起:
(我为什么……还存在?)
按照我所知的“道理”,离开世界的庇护,生灵理当寂灭。
可我“感觉”着这片虚无。
我的意识没有消散,它停留在这具本应死去的躯壳里,停留在这片本该抹杀一切存在的虚空中。
(是因为……不甘心吗?)
那个问题,那个从破壳之初就伴随着我:
(世界……为什么会碎?)
(那道缠住母亲的、抹去一切色彩与生命的暗蓝之光……是什么?)
疑问,带来了重量。
在这片虚无当中,疑问成了唯一的锚点。
我不能死在这里。
不是因为我怕死,而是因为,我还没有得到答案。
母亲和故乡的毁灭,我那百年挣扎的意义,我跨越死亡抵达此处的代价……
这一切,不能终结于虚无。
我要知道。
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某种变化,发生了。
源自那跨越两次“死亡”仍未磨灭的、对“更高处”的盲目向往——或者说,自由!
我的身体,开始“呼吸”。
每一片羽毛的根部,开始传来微弱的刺痛与酥麻。
它们仿佛在自行调整,变得更为致密,又更为通透,尝试去适应虚空中那些我无法理解的能量波动——
也许是星辰辐射的余韵,也许是空间本身的微弱脉动。
曾经依赖灵气运转的血脉,在沉寂了片刻后,开始以一种更缓慢、更坚韧的节奏搏动。
每一次搏动,都像是在重新定义“生存”的法则,不再依赖外界的给予,而是向内挖掘自身存在本身的力量。
这个过程缓慢而痛苦,如同将自身的存在方式彻底打碎重塑。
但我没有停下。
因为我“想”停下时,那片虚无的寒冷和母亲最后的目光,就会同时浮现。
我开始尝试移动。
第一次“振翅”
在这个没有介质可以推动的地方——仅仅引来了周身几粒微尘的飘移。
第二次,我放弃了“模仿飞翔”的念头,而是纯粹地“想”:
去那边,那颗微红色的光点附近。
意志集中。
然后,我“滑”了过去。
不是飞,更像是被自己的念头牵引,在这片黑暗当中,滑出了一道淡淡的轨迹。
我明白了。
在这里,意志,即是身躯;
追寻,即是路径。
我望向黑暗深处,望向那些冰冷燃烧的星辰。
故乡世界的碎片早已不知飘向何方,母亲的身影也永葬于时光。
但我还在这里。带着一身为了适应虚无而悄然改变的身躯,带着一个燃烧了百年的疑问。
(如果灾难有源头。)
(如果毁灭有原因。)
(那么,它一定就在这片星空的某处。)
我没有立刻出发。
而是像在碎片世界冻土冰原上最后一次仰望时那样,凝聚着全部的存在。
然后,向着无垠的虚空,向着可能存在的答案,发出了无声的宣告:
(我来了。)
(无论你是什么。)
(无论要飞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