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璃和沈清韵面临的挑战更为严峻。 知州早已病殁于任上,府衙运作半瘫。疫情虽因人口锐减和自然免疫而减弱,但社会秩序几近崩溃,盗抢之事时有发生。邻近的陈留县,情报显示已近乎十室九空。
她们抵达后,第一件事便是重整尸体处理体系,严查各处水源。在陈留县那个近乎死城的囤养场,沈清韵不仅查证了动物疫源的线索,更顶着恶臭,亲自指导兵士对大量动物尸体进行深埋和彻底消毒,防止动物疫病进一步变异或传播。
明璃一行入驻汴州残破的官署,立即以钦差之名重整行政,恢复基本秩序,调配所剩无几的物资安抚残民。但她的目标,直指疫情源头。
沈清韵集中查阅了汴州及下属各县残存的医案、户籍变动记录以及漕运衙门的零星档案。线索杂乱,但一个模式逐渐清晰:最早、最密集的发病区域,确实围绕着汴州城内的几个主要漕运码头和毗邻的活禽牲畜市场。时间点上,与一批从淮南经漕运北上的大量活禽抵港时间吻合。
“殿下,重点或在陈留。”沈清韵推断,“陈留县濒临汴河,有大型官私囤养场,供应汴京及周边禽肉。若疫病源于禽畜,此地恐是初现之地。”
八月中旬,明璃与沈清韵轻车简从,在重兵护卫下进入已如鬼域般的陈留县。县城死寂,尸骸虽已清理,但空气中仍弥漫着绝望的气息。几经周折,他们找到了县城边缘一处半废弃的大型囤养场。
场区荒芜,栅栏倒塌,随处可见散落的羽毛和零星动物骸骨。在一个角落里,他们发现了几具被匆忙掩埋又因野狗刨挖而暴露的死禽尸体,已然腐烂不堪。随行的老仵作冒险查验后,确认这些禽类死前亦有类似高热症状。
更关键的线索来自一名躲藏在附近山丘、侥幸存活的囤养场老账房。他惊魂未定,在明璃的保证下,才颤巍巍地交出几本藏匿的账册,并泣诉道:“大人明鉴……年初,漕司的大人们为了……为了给京城贵人赶送节礼,又贪图运费便宜,强令将数批不同地方的鸡鸭鹅混装,挤在狭小船舱里北运……那船到岸时,就死了大半,活着的也病恹恹……没多久,场里的伙计,还有码头卸货的人,就……就一个个倒下了……”
账册记录清晰显示,当时确有漕运官员批示,为“节用运费”,违规超量混运活禽。疫情初现时,场主曾上报,却被漕运司的小吏压下,并威胁不得声张,甚至将出现症状的工人强行遣散回家,美其名曰“休养”,实则是任其将疫病扩散。
真相逐渐浮出水面:一场源于漕运系统贪腐、违规操作引发的动物疫情,因官僚体系的欺上瞒下、漠视人命,而演变成席卷数州的人间惨剧。汴州及漕运系统的官员,在疫情爆发后,首要考虑的仍是规避责任,层层瞒报,错失了最初的控制时机。
明璃面色冰寒,将所得证据一一封存。这已不仅是天灾,更是赤裸裸的人祸,其根须深植于腐朽的官僚体制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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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查明的同时,抗疫之战也进入最后阶段。凭借在陈州验证有效的严格措施,明璃在汴州及其周边推行更为彻底的隔离、消杀和物资保障。朝廷通过光讯系统协调,资源得以更有效调配。沈清韵总结的“防飞沫、阻接触、重消杀”要诀,被编成通俗口诀,由兵士和恢复健康的百姓四处宣传。
进入九月,疫情得到有效遏制。十月来临,秋风送爽,也带来了期盼已久的好消息。十月初,各地上报仅存零星病例。至十月中,连续多日无新增病例上报。十月底,经过严密监控与反复确认,汴州、陈州等主要疫区已连续半月无任何新发病例。
景和十二年十月三十日,景和帝轩辕承铉在洛阳昭告天下:历时近半载、肆虐中原数州的大疫,已被彻底扑灭!
消息传开,幸存的百姓奔走相告,泪流满面。压抑已久的城市和乡村,终于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尽管代价惨重,家园残破,但生命终究战胜了死亡。
瘟疫平息后,轩辕明璃和沈清韵并未急于返回洛阳受赏。她们谢绝了仪仗,只带着少数贴身护卫,骑着马,悄然来到了那个最初由沈清韵从情报中注意到、并因此敲响警钟的小镇——那个曾因“棺木售罄”而进入她们视野的地方。
小镇已恢复了些许生机,但伤痕依旧深刻。她们默默地走在略显空旷的街道上,看到家家户户门楣上张贴的驱邪符箓尚未褪色,看到街角新坟前的纸钱灰烬被风卷起。没有言语,只是静静地行走,目光掠过重建的屋舍、恢复经营的零星店铺,以及那些失去亲人者脸上尚未散尽的哀恸与终于浮现的希望。
她们在一处可以俯瞰小镇的山坡上停下,并肩而立,安静地凝视着下方。夕阳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经历过浩劫而又顽强重生的土地上。这里,是这场残酷战争的起点,也是她们功业的无声见证。征服瘟疫,不仅仅是冰冷的政绩和功劳,更是用生命与智慧守护万千生灵的伟绩。这份沉重而光荣的印记,将永远刻在她们的生命里,也必将深刻改变这个时代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