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三年三月初二,晚,洛阳,皇太女府。
白日喧嚣的朝会尘埃落定,府邸内外复归宁静。书房内,最后一本关于新设各司初期预算的奏章被合上,朱笔搁置。轩辕明璃向后靠进宽大的椅背,闭上酸涩的双眼,长长地、近乎虚脱地吐出一口气。
紧绷了不知多少时日的心弦,在总机要情报使人选终于敲定、改革迈出最艰难第一步的此刻,骤然松弛。这一松,便如同堤坝泄洪,连日来被强行压抑的疲惫、后怕、焦虑,乃至深藏的自责与脆弱,瞬间汹涌而至,几乎将她淹没。
父皇遇刺,那惊魂一刻与至今未愈的伤痛;北境惨败,十万大军折损七万五的锥心之痛与如山压力;黄河决堤,万千生灵涂炭而自己却迟了一步的悔恨无力;朝堂上步步惊心的博弈,各方势力的拉扯算计……这一桩桩、一件件,自她成为储君、尤其是监国以来所经历的惊涛骇浪,此刻无比清晰地在她脑海中翻腾起来。她才二十四岁,纵然心智远超同龄,又何尝真正做好了承受这一切的准备?那些冷静果决的背后,是多少个不眠之夜的煎熬与独自吞咽的恐惧?
一阵强烈的自我怀疑与无力感攫住了她。自己真的能胜任吗?真的能带领这个内外交困的国家走出泥潭吗?会不会下一个决策失误,就会导致更可怕的灾难?她感到一阵冰冷的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指尖微微发颤。
就在此时,书房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轻盈而规律。是沈清韵。她刚从工部衙门回来,手中拿着最新勘验的黄河决口附近水文地质图,以及几份关于利用现有材料进行临时性堵口、疏导分流的初步技术方案,准备向明璃汇报,以便在秋冬大规模修复前,尽可能减轻灾区压力,并为后续工程积累经验。
她轻轻叩门,得到允许后推门而入。烛光下,她一眼便看到了明璃的状态。那双总是清澈坚定、或带着威严算计的眼眸,此刻蒙着一层罕见的迷茫与脆弱,脸色在灯火映照下显得有些苍白,整个人仿佛褪去了所有坚硬的铠甲,显露出内里那个同样会害怕、会疲惫的少女。
沈清韵的脚步顿住了。她迅速将手中的图纸卷宗轻轻放在一旁的案几上,脸上那属于工部尚书的职业性严谨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然的关切与温柔。她没有立刻开口询问公务,也没有像往常那样行礼,只是缓步走到明璃身边,弯下腰,轻声问道:“明璃?怎么了?”
这声呼唤,没有尊称,只有名字,带着沈清韵特有的、令人安心的宁静力量。
明璃睁开眼,看到沈清韵近在咫尺的担忧面容,那强撑的防线彻底溃散。她鼻尖一酸,竟有些哽咽,声音低哑:“清韵……我是不是……做得不够好?父皇重伤,北境失利,黄河……死了那么多人……我好像总是慢一步,总是……力不从心。”
沈清韵心中一痛。她太了解明璃了,了解她的骄傲,她的担当,也了解她将所有压力都默默扛起的习惯。此刻的脆弱,正是长久紧绷后的必然反弹。她没有说那些空洞的安慰话语,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明璃有些冰凉的手,柔声道:“你不是神,明璃。你已经做得比任何人都要好了。那些灾难,是敌人处心积虑的阴谋,是积弊多年的爆发,非你一人之过,更非你一人能防。你能在事后迅速稳住局面,推动改革,这本身就证明了你的能力与担当。”
明璃顺势将额头轻轻靠在沈清韵的手臂上,像个寻求安慰的孩子,闷闷地说:“可我还是怕……怕下一个错处,我承担不起。”
沈清韵被她这难得的依赖姿态弄得心软,另一只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语气带上了些许笑意:“我们算无遗策、敢在朝堂上与群臣据理力争的皇太女殿下,原来也会撒娇,也会怕啊?”
明璃被她一笑,有些不好意思,微微红了脸,却并未离开,反而低声道:“只在你面前罢了。”
这句话轻轻落下,却在两人之间漾开一片暖意。沈清韵心中微软,牵着她的手:“屋里闷,出去走走?今夜月色似乎不错。”
明璃点了点头。两人未带侍女,只披了件外袍,便携手走入府邸的后园。春夜微风带着凉意,却吹散了书房内的沉郁。园中一角,一架秋千静静悬在月下。
她们并肩坐上秋千,轻轻摇晃着。起初只是沉默,感受着夜风的抚慰与彼此陪伴的安宁。渐渐地,明璃紧绷的心神松弛下来,开始断断续续地说些琐事,朝堂上的趣闻,对前线姐姐和萧越的牵挂,甚至回忆起幼时在宫中的点滴。沈清韵则静静地听着,偶尔插上两句,或分享些自己在工部遇到的、与技术相关的、令人哭笑不得的“官僚式”难题。
话题天马行空,但最终,如同溪流终究汇入江河,还是绕回了她们最无法回避的核心——这个国家的现状,与那场仍在持续的战争。
“清韵,”明璃望着天际疏星,声音已恢复了平静,却带着深深的思索,“你说,金国如今转入守势,倚仗辽东地形与可能的海上袭扰,欲与我拼消耗。我们真的只能被拖入这种节奏吗?北境军心可用,明凰姐姐也绝非怯战之人,但机会……机会在哪里?如何能在他们最意想不到的时间、地点,给予决定性的一击,尽早结束这场战争?我们一直在想如何隐藏真正的攻击意图,但金国同样警惕,大规模的军队调动与后勤准备,很难完全瞒过他们的眼睛。”
沈清韵依偎在她身旁,闻言也陷入沉思。现代战争史上那些经典的战略欺骗案例,自然而然地浮现在她脑海中。她组织了一下语言,用一种讲述“异域历史故事”般的口吻,缓缓道:
“殿下,我们或许一直陷入了一个思维定式。我们总在想,如何把手中真正的刀藏起来,不让敌人看见。但或许,最高明的藏刀法,并不是把刀收进鞘里,或者藏在身后。”
明璃侧头看她,目光带着询问。
沈清韵继续道:“而是……在敌人的眼前,光明正大地,亲手为他们打造一把看起来更华丽、更骇人听闻的‘巨斧’,并动用一切手段,让所有人都相信——包括敌人自己都深信不疑——我们必将用这把‘巨斧’,去劈开他们最坚固的那扇大门。”
“哦?”明璃眼中闪过兴味,“具体而言?”
“在我所知的某个历史故事中,”沈清韵开始讲述,“一个岛国,意图登陆一片广阔的大陆。大陆的守军严阵以待,防线漫长。岛国若直接强攻,必损失惨重。于是,他们动用举国之力,进行了一场空前规模的欺骗。他们在远离真实预定登陆点的海峡对岸,虚构了一支根本不存在的‘百万大军’,由他们国内最声名显赫、以勇猛着称的元帅‘统帅’。他们伪造了大量的通讯、灯火、甚至假装备假营地,精心编织了这个‘幽灵军团’的存在。结果,大陆守军的统帅部被这个凭空出现的‘最强威胁’吓得魂飞魄散,将最精锐的部队、最多的资源,全部调去防守那片根本不会被攻击的海滩。而真正的雷霆一击,数日之后,却落在了一片因精锐调离而防守空虚的滩头,一举成功。”
明璃听得入神,眼中光芒渐亮:“虚则实之,实则虚之……声东击西!我们不必拼命隐藏真正的攻击意图,反而可以主动为敌人设计一个‘更合理’、‘更符合他们预期’的攻击意图,并且让它看起来如此真实,如此迫在眉睫,以至于我们真正的意图,在他们眼中反而变得无关紧要,甚至不值一提?”
“正是如此。”沈清韵点头,又举一例,“还有一次关键的战争。进攻方在战前长达一年的时间里,在边境线上反复进行大规模军事演习,动员部队,集结装备,做出进攻姿态,然后又在对方紧张注视下解散。如此周而复始。起初,守方高度警惕,严阵以待。但一次又一次的‘狼来了’,让守方从警惕到疲惫,再到麻木,最后将其视为一种常态,一种政治施压的手段。当进攻方又一次大规模集结时,守方的最高指挥官甚至还在休假,认为这不过又是一次‘演习’。而真正的进攻,就在这最后一次‘演习’中,猝然开始了。”
她总结道:“所以,我们还可以将一个必须进行的、长期的、大规模的后勤准备或兵力调动,变成一种‘战争的背景音’。通过反复的、有规律的‘展示’,让敌人习以为常,放松警惕。当敌人的注意力被我们主动制造的、那把骇人的‘巨斧’所吸引,耳朵里又早已习惯了我们为真实行动所敲打的‘鼓声’时,我们真正挥刀出鞘的那一瞬间的声音,就会被完美地掩盖过去。”
秋千轻轻摇曳,月光洒在两人身上。沈清韵的话语,如同在明璃脑海中投入了一颗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而后这些涟漪相互碰撞、融合,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却激动人心的轮廓。
反攻……战略欺骗……一个庞大而精密的计划雏形,正在她心中缓缓成型。她需要将前线佯动、后勤真实准备、舆论误导、甚至可能的第三方因素都综合考虑进去。这个计划太过复杂,也太过冒险,她需要与最理解前线、也最擅长出奇制胜的姐姐明凰,进行最深入、最毫无保留的面谈。
然而,现实如同冰冷的枷锁,瞬间将她从兴奋的思绪中拉回。她是监国皇太女,父皇重伤未愈,京城离不开她。而姐姐明凰是北境主帅,数十万大军的统帅,强敌环伺之下,更是片刻不能离开前线。她们姐妹,此刻被山河阻隔,被职责束缚,无法相见。
一丝无奈与焦灼攀上明璃的心头。她轻声叹息,将身体更靠近沈清韵一些,汲取着那份令人安心的温暖:“计划有了方向,但我需与阿姐面谈细究。可惜……我离不开洛阳,阿姐也离不开北境。”她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期盼,“只能寄望于父皇,早日康复了。”
只有景和帝恢复健康,重新坐镇朝堂,她才能稍微卸下监国的重担,或许……才能找到机会,与姐姐见上一面。这个念头,成为了她心中新的、隐秘的盼望。
沈清韵没有说话,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无言地传递着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