馆内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线索似乎断在了这些死去或消失的人身上。
“对剩余三十名在世的相关人员,”萧长威提高了声音,语气带着沉重与无奈,“进行了背景、财物、往来关系的详查。结果……令人扼腕。至少六人,被查出有各种可疑之处,或与金国商人有过不明往来,或曾收到不明来源的大笔钱财,或其亲友在金国控制区活动。他们都有疑似与金国勾结、出卖情报的嫌疑。”
他合上奏报,抬起头,目光看向长桌尽头的轩辕明璃,又缓缓扫过在座每一位重臣,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沉的疲惫与痛心:“然而,殿下,诸公,此次调查真正显示出来的,或许并非某个确凿的泄密者,而是……我大夏军中、乃至朝廷机要部门的保密措施,是何等的漏洞百出,形同虚设!”
“制度虽有,却执行松散;权限虽有,却监管乏力;文书出入,登记流于形式;舆图抄绘,几无核查。有权者随意携出,身边人轻易得见。此次查出的种种问题,与其说是某个奸细神通广大,不如说是我们的篱笆扎得四处漏风,金国根本无需费尽心机收买核心人物,只需在相关环节稍加留意,甚至可能从一些无意的闲谈、废弃的草稿中,就能拼凑出关键信息!”
萧长威的话,像一记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兵部尚书秦朝阳脸色铁青,户部尚书李秉谦摇头叹息,连首辅裴烨也面色凝重。
萧长威趁势提出了建议:“有鉴于此,老臣以为,当务之急,非仅追查已难觅踪迹的元凶,更需立即亡羊补牢,整饬纪律,建立战时严格的保密新规。例如,划定绝密、机密、寻常三级,严控知悉范围;核心军情文书,设立专门阅看室,不得携出,阅后即收,专人监督;所有接触人员,无论官职高低,均需详细记录备案;加强内部相互监察与举报渠道;对涉及前线部署的往来文书,启用新的密码系统,定期更换……”
他的建议条分缕析,既有老成持重的周全考虑,也吸收了一些来自新设情报机构改革方案中的思路。然而,建议甫一提出,便引发了讨论。
吏部尚书姜文首先担忧道:“萧国公所虑极是。然战时行事,首重效率。若层层设限,事事报备,文书往来动辄加密,是否会拖慢军情传递与决策速度?前线军情如火,若因保密程序过于繁琐而贻误战机,岂非本末倒置?”
兵部尚书秦朝阳虽因赵家之事心情沉重,但作为陆权派代表,亦从军事角度提出异议:“有些建议确有必要,但诸如‘核心文书不得携出’、‘设立专门阅看室’,在北境前线变幻莫测的战场环境下,恐难以严格执行。将领需要随时研究舆图、调整方案,若拘泥于固定场所,反受其掣肘。”
工部尚书沈清韵沉吟片刻,开口道:“效率与安全,确需权衡。或许可以区分场景与情报等级。极端核心、关乎全局战略的少数情报,执行最严格管控。而战术层级、时效性极强的军情,则在确保传递渠道安全可靠的前提下,适当简化流程,授予前线指挥官一定的临时处置权限。同时,可加强技术手段,如使用特定显影药水书写、制作一次性密码本等,既增加敌方窃密难度,又不至于过多影响己方效率。”
天工院掌院学士王博闻也附和道:“沈尚书所言在理。军械监亦可配合,设计专用、带有自毁或识别机关的文书传递箱箧。关键还在‘执行’与‘监督’,需设立独立于各军镇的保密稽查人员,直接向……总机要情报使负责。”他说着,看了一眼萧长威。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争论了片刻。萧长威提出的方向无人反对,但具体尺度如何把握,却各有见解。最终,大家的目光都投向了自开始讨论后便一直静静聆听、未曾插言的轩辕明璃。
明璃见讨论已基本充分,各方意见也已清晰,方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诸公所议,皆有道理。保密关乎存亡,效率亦系胜败。两者不可偏废。萧国公所提纲领,方向正确,必须推行。具体细则,可依沈尚书、王学士所言,区分情报等级与应用场景,制定差异化管理规程。总的原则是:战略核心,严防死守;战术情报,安全与效率兼顾。此事,便由萧国公总揽,会同兵部、刑部及北境都督府,于十日之内,拟定详尽的《北境战时情报保密新规》,颁行北境各军及所有相关官署,严格执行。督察院派员监督,有违者,无论职位高低,依军法、国法严惩不贷。”
她环视众人,见无人再有异议,便继续道:“至于正月泄密案的调查,不能停止。对那六名嫌疑未消的在世人员,以及失踪的四人家眷,继续深挖细查。殉国者中,若发现有可疑线索牵连,亦需记录在案,以备后续。此事由萧国公与李尚书(刑部)协同督办。”
“臣等遵命!”萧长威、李成钧等人齐声应道。
明璃随即示意侍立一旁的韩岱儿:“拟诏。着兵部、北境都督府及各边镇,即刻按即将颁布之新规,全面整顿情报保密事宜,肃清积弊,堵塞漏洞。并传谕北境将士,朝廷已明察此前疏失,决意革新,望将士们恪尽职守,严守机密,以待雪耻之时。”
诏书内容迅速被记录下来。一场关于泄密调查的议事,最终落脚于制度的修补与强化。众臣领命,神色各异,但至少在场面上,达成了推行新规的共识。
然而,无论是主持会议的轩辕明璃,还是参与讨论的众位内阁大臣,包括刚刚走马上任、决心整饬情报弊病的萧长威,他们都无从知晓,正月北境惨败背后,那个真正为二皇子轩辕景璋偷抄并传递出关键情报的“家鼠”——赵宏毅的那个因“斗殴伤人、挪用军需”而被处斩的家仆,正是被二皇子精心设计,通过一次看似偶然的冲突和“依法”查处的公开方式灭了口,干净利落,没有引起一丝额外的怀疑。相反,一些已经阵亡的前线将领和他们的下属,却被二皇子暗中派人,巧妙而隐蔽地“安排”了一些指向他们的、似是而非的“不利证据”,成功地吸引了调查人员的绝大部分注意力,将真正的祸水引向了逝者和失踪者。
长桌旁的会议仍在继续,议题转向了北境粮草筹措、黄河修复进展等迫在眉睫的难题。萧长威渐渐也被拉入具体的讨论中,虽仍不习惯这“平等”议事的氛围,但关乎前线儿郎性命与战局走向的务实讨论,让他暂时忘却了形式上的不适,开始专注于问题本身。阳光透过高窗棂格,在光洁的紫檀木桌面上投下道道明暗相间的光影,将围桌而坐的人们笼罩其中。在这刻意营造的“合作”氛围下,帝国的核心决策者们,继续艰难地推动着这个内外交困的王朝,驶向未知的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