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三年四月廿五,晨光熹微。
北境平州,临闾关。
这座被誉为“天下第一关”的雄关,在春末夏初的晨雾中巍然矗立。关楼高耸,箭垛森然,厚重的城墙沿着燕山余脉蜿蜒,将关内关外分隔成两个世界。关外东北方向五六十里处,便是金军的前沿营寨,旌旗隐约可见,如同蛰伏的猛兽,无声地散发着压迫感。
轩辕明璃一袭玄色劲装,外罩墨色绣金凤纹斗篷,立于临闾关最高的敌楼之上。塞外的风带着料峭寒意,吹动她额前的碎发,也拂过她沉静而锐利的眼眸。身侧,沈清韵同样一身利落打扮,目光远眺;平州卫指挥使陈平,她的舅舅,一身戎甲,肃立一旁,手指着远方,低声介绍着敌情。
“殿下请看,”陈平的声音浑厚而沉稳,带着边军将领特有的金石之音,“关外那片连绵的营寨,便是金军完颜宗弼部的前锋精锐,约莫五千铁骑。他们自去岁冬占据此地,便再未后退半步,日常巡哨游骑可达关前二十里,气焰颇为嚣张。”
天气极好,碧空如洗,能见度极高。明璃极目远眺,甚至可以看清远处金军营寨中升起的袅袅炊烟,以及寨墙上偶尔闪动的金属反光——那是兵刃甲胄在日光下的痕迹。金军的营寨布置得颇有章法,依山傍水,互为犄角,寨墙高耸,望楼林立,显然非一日之功。她沉默地观察着,心中默默评估着这支敌人的战力与纪律。
“金国立国虽短,但整合女真各部后,战力不容小觑。”沈清韵轻声开口,她的目光同样锁定了那片营寨,“尤其骑兵,来去如风,悍勇异常。去岁辽东之战,若非长公主殿下及时回援,后果不堪设想。”
明璃微微颔首,没有接话。她的思绪却飘得更远。姐姐轩辕明凰重伤失明,自己被迫李代桃僵执掌北境,查军械走私,平辽东叛乱,揪出内奸,与朝中魑魅魍魉周旋……一幕幕惊心动魄的画面在脑海中闪过。如今,她以真实的身份站在这里,肩负的却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沉重的责任——如何彻底解决北境之患,为姐姐,为父皇,也为这风雨飘摇的大夏,打出一个长治久安的未来。
关楼下的瓮城内,兵马调动井然有序,撤回来的锦州边军与平州本地驻军混编驻扎,总计一万五千精锐,是守卫这座雄关的中流砥柱。士兵们操练的呼喝声、铁甲碰撞声、战马嘶鸣声,交织成边关特有的雄浑乐章。然而,明璃深知,固守固然重要,但一味防守,永远无法赢得真正的和平。金国的威胁,就像关外那片营寨,一日不除,北境一日不得安宁。
她的目光从关外收回,转向关内。在临闾关西南方向十余里,燕山山脉延伸入海的夹角处,隐约可见一片繁忙的港区轮廓——石河口港。那是去年为了保障北境粮草海运而紧急扩建的深水军港。
“舅舅,石河口港现今情况如何?”明璃问道。
陈平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既有自豪,也有遗憾:“回殿下,去岁漕运因疫中断,石河口港经过改造,虽规模依旧不算大,但港深水良,已可停泊我大夏最大的宝船。之前登州水师北巡辽东湾,多以此处为中间补给站和前进基地。”他顿了顿,叹道,“只可惜,此地山势逼仄,沿岸平地狭小,难以进一步扩建,吞吐量终归有限。虽然吞吐量很小,但目前已是向北境输送粮草最安全、最便捷的卸货点,去岁常用的那种搁浅卸货方式,太容易被金国海盗袭扰了。”
明璃默默记下。石河口港的战略价值毋庸置疑,它是连接海运与陆运、支撑北境防线后勤的生命线之一。但它的局限性也提醒着她,仅靠此港,难以支撑一场大规模、远距离的战略进攻。
就在她沉思之际,关楼东南方的海平面上,出现了几个逐渐变大的黑点。随着距离拉近,帆影渐晰,为首一艘巨舰的桅杆顶端,一面赤底金凤旗迎风招展,猎猎作响。
“是长公主殿下的旗舰,‘破浪号’。”陈平眼尖,立刻辨认出来,语气中带着敬意,“听闻殿下巡边至此,长公主殿下特意调整了巡防日程,护送完一批南来的粮船队后,便转道来此,想与殿下一晤。”
明璃心中一动。姑姑轩辕灵韵,那位传奇般的长公主,常年率领水师巡弋四海,开拓航路,带回高产新作物,是海权派的旗帜人物。她此时到来,绝非偶然。
果然,约莫半个时辰后,关下传来通报,长公主轩辕灵韵已至。明璃与沈清韵、陈平下了关楼,迎出关外。只见轩辕灵韵已换下戎装,着一身便于行动的锦袍,外罩防风的披风,虽经年累月海上奔波,肤色微深,但双眸湛然有神,顾盼间自有一股历经风浪的沉稳与开阔气度。
“明璃见过姑姑。”明璃上前见礼。
轩辕灵韵快步上前,虚扶一下,仔细端详着明璃,眼中流露出欣慰与感慨:“好,好。比上次见时,更见沉稳气度了。北境风霜,未曾消磨你,反让你更显光华。”她又看向沈清韵,点头致意,“沈先生亦辛苦了。”
寒暄已毕,轩辕明璃直入主题:“此地非详谈之所,关内人多眼杂,姐姐会在碣石山行宫与我们会合。”
一行人不再耽搁,在陈平调派的小队精锐护卫下,离开临闾关,策马向西南方向的碣石山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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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和十三年四月廿六,午后。
碣石山行宫,坐落于碣石山主峰之侧。此处虽非皇家常驻之所,规模不算宏大,但依山势而建,亭台楼阁错落有致,雕梁画栋无不精致。更难得的是风景绝佳,北望可见雄伟的临闾关如巨龙横卧,东眺则是浩瀚无垠的渤海,烟波浩渺,水天一色。
行宫的历史可追溯至前朝。当年曹操北征乌桓,得胜回师途经此地,登临碣石,观沧海之壮阔,留下了千古名篇《观沧海》。后大夏宣祖皇帝轩辕彦超,辅佐昭烈武皇帝陈曦北伐统一天下时,曾在此设立前线指挥所。至太祖皇帝时,便在此基础之上,修建了这座行宫,以为巡边驻跸、观海抒怀之所。
午后时分,明璃一行抵达行宫。出乎意料的是,姐姐轩辕明凰已先一步在此等候了数个时辰。
“姐姐!”明璃见到一身戎装、风尘仆仆却目光炯炯的明凰,惊喜地快步上前。
轩辕明凰握住妹妹的手,用力握了握,一切尽在不言中。她看向随后进来的轩辕灵韵和陈平,点头致意:“姑姑,舅舅,一路辛苦。清韵也来了,甚好。”
出于绝对保密的考虑,明凰并未入住山脚下那些较为舒适华丽的宫殿,而是直接引着众人上山,前往位于山顶的观景楼台。随行的侍从、护卫都被留在了山下的行宫之中,不得跟随。此刻在这碣石山顶,仅有他们五人——轩辕明璃、轩辕明凰、轩辕灵韵、陈平,以及沈清韵。
登上楼台,视野豁然开朗。猎猎山风扑面而来,带着海水的咸腥与山林的气息。向北望去,临闾关的轮廓在远处山峦间隐约可见;向东俯瞰,渤海万顷碧波在阳光下闪烁着碎金般的光芒,几艘帆船如同细小的叶片,点缀其间。天地之浩渺,江山之壮丽,令人胸襟为之一阔。
轩辕明璃独立于栏杆前,凭栏远眺。眼前景象,与七百多年前那位枭雄所见,何其相似。她心中默念着那熟悉的诗句:“东临碣石,以观沧海。水何澹澹,山岛竦峙……”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姐姐明凰坚毅的面容,姑姑灵韵深邃的眼神,舅舅陈平沉稳的姿态,最后落在沈清韵沉静而睿智的脸上。她缓缓开口,声音清越,随风传开:
“魏武在此,见的是天地之浩渺,抒的是兼并之志。今日我等在此,要见的,却是一条‘瞒天过海’的胜机,要谋的,是一场止戈定边的千秋之功。”
众人神色一凛,知道真正的议题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