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启贤早有腹案,当即拱手道:“陛下,臣斗胆建议,为解燃眉之急,并为后续官员补充预作储备,可在今年增开一次恩科秋闱(乡试),于明年再增开一次恩科春闱(会试与殿试)。如此,可加速选拔一批士子,经过短训后,充实地方。此举虽会略微打乱三年一试的常规,但眼下吏治刷新,急需新人,当可从权。”
“准。”明璃果断道,“此事由你吏部牵头,会同礼部,拟定详细章程,尽快呈报。秋闱时间,就定在九月。”
“臣遵旨。”张启贤松了口气,连忙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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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二,简单的仪仗簇拥着御驾,离开已笼罩在肃杀气氛中的临安城,直奔北方的江宁府。六月初六,御驾抵达江宁府。这座虎踞龙蟠的东南重镇,以另一种紧张姿态迎接着皇帝的到来。而明璃的雷霆手腕,在这里同样没有片刻迟滞。
几乎在她踏入江宁府治所的同时,新的查处名单已由随行的察事司与督察院官员同步执行。湖州、秀州、苏州、常州、润州,连同江宁府本身,又有十名官员应声落马。名单包括江宁府同知、两名知州、三名州同、两名州判以及两名县令。此番动作,再次震动了周边官场。
一个颇具象征意义的插曲是,本届新科状元,一位来自北地的年轻寒门士子,原本按例应在翰林院修撰职位上历练数年。因其籍贯不在江南,与本地利益瓜葛最少,且文章策论中流露出鲜明的务实倾向,竟被明璃直接超擢为从五品的江宁府通判,即刻赴任,协助处理因府同知被查处而留下的繁剧政务。状元郎一夜之间成为实权州府佐贰,这在大夏开国以来亦是罕例,传递出的“破格用人、看重实绩”的信号,强烈而清晰。
从四月底离京,到六月初六抵江宁,短短一月余,三批共计四十一名官员被查处、革职、问罪。查抄及官员“主动”上缴的财产总额,累计已超过千万贯。这个数字,大约相当于大夏一年财政收入的半成。江南官场数十年来积累的灰色财富冰山一角,便已如此骇人。
江宁府行宫烛火通明,又一夜深。明璃与风尘仆仆刚从
“江南官场这场风暴,其实才刚刚开始。”明璃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抓人、抄家,是剜除腐肉,是治标。但腐肉为何而生?为何屡禁不止,甚至渐成惯例?这才是根本。”
张启贤深有感触:“陛下所言极是。臣昔日在江南为官,对此感受颇深。许多官员,并非生性贪婪,然身处其位,上下左右皆循‘旧例’,若不随波逐流,非但政令难行,自身恐亦难以立足。这‘设卡寻租’之弊,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关卡要津有‘孝敬’,工程营造有‘回扣’,商税稽查有‘分成’……名目繁多,已成另类‘俸禄’。”
程智青从监察角度补充道:“察事司核查发现,许多官员的灰色收入,甚至远超其法定俸禄。俸禄微薄而管事颇多,权责重大而监督有限,诱惑近在眼前而风险看似可控……长此以往,清者难以自清,浊者愈发肆无忌惮。”
明璃站起身,走到悬挂于墙上的江淮地区舆图前,目光缓缓扫过那些密集的州府县城标记。“所以,不能只破不立。打掉旧的利益获取方式,必须同时提供新的、合法的、可持续的利益通道。否则,今日抓一批,明日又生一批,循环往复,徒劳无功。”
她转过身,眼中闪烁着锐利而坚定的光芒:“朕打算,在推行一套新的办法。将地方官员过去依靠‘设卡寻租’获取的灰色收入,置换为通过‘促进地方经济增长、扩大税基’而获得的合法超收分成和绩效奖金。简言之,化私利为公利,化潜规则为明规则。让官员的晋升和收益,与地方治理的实际成效、百姓富裕程度、朝廷税收增长直接挂钩。”
张启贤和程智青闻言,都露出了深思的神色。这个想法大胆至极,直接触及了官员考核与激励的根本。若真能推行,确是从制度上扭转“重人情、轻实绩”、“重敛财、轻发展”弊端的良方。但……
“陛下,此议牵涉极广。”张启贤谨慎道,“如何核定‘增长’?如何确定‘分成’比例?各州贫富不均、基础不同,又该如何公平考量?更关键的是,此策必将触动无数人的观念,朝中恐有巨浪。”
“朕知道。”明璃走回案后,拿起一份沈清韵在她离京前呈递的密折,“清韵在奏疏中提及,此类涉及广泛利益调整的重大政策,若只由中枢决断、强行推行,阻力不仅来自致良法美意夭折。她建议,不妨在政策成形前,先召开‘听证会’。”
“听证会?”程智青对这个陌生词汇感到疑惑。
“顾名思义,就是听取证言、汇聚众议之会。”明璃解释道,“朕打算,就在江宁,召开大夏首次针对重大政策的听证会。广邀江淮地区五道——江南东道、两浙东道、两浙西道、淮南西道、淮南东道——之下,各道、州府乃至有代表性的县级官员,选派代表前来。将朕的初步构想,摊开来讲,听听他们这些实际办事之人的看法、顾虑、建议。”
她顿了顿,继续道:“通过广泛听取地方官员的声音,集思广益,可使最终定稿的政策更贴合地方实际,减少疏漏,此其一。其二,让相关官员参与讨论,他们便会觉得这政策也有自己的一份智慧在其中,有了‘参与感’,将来推行时的抵触自然会减弱。其三,”明璃的目光变得深邃,“听证过程公开透明,各方意见记录在案。届时若朝中还有人以‘不恤下情’、‘闭门造车’为由攻讦此策,我们便有充足的现场记录予以驳斥。这是一箭三雕。”
张启贤仔细琢磨着,越想越觉得此计高明。这不仅是一种政策制定方法的创新,更是一种高超的政治手腕。将可能的反对者提前纳入协商过程,化被动防备为主动引导。
“此事交由你筹备。”明璃拍板,“以吏部名义发出通告,阐明圣意。时间就定在……六月三十。地点,就在这江宁府治所大堂。至于主持,”她微微一笑,“朕亲自到场聆听。但主要议题引导与记录,由你负责。具体草案条文,朕这几日会与你们一同拟定出初稿。”
“臣等遵旨!”张启贤与程智青齐声领命,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跃跃欲试的光芒。一场席卷江南的吏治风暴尚未停歇,另一场旨在从根源上重塑官员行为逻辑的制度变革,已在这江宁城的夜色中,悄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