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璃这次亲自回应,声音清晰:“此项规定,首要在于防范少数心术不正者,故意在某年做低税收基数,以便未来轻松获取‘增长’奖金。此乃堵塞漏洞之必须。”她话锋一转,“然,卿所虑之合理风险,亦不可不察。朕在此承诺,日后细则中会明确:若税收下滑确因合理之经济周期、或重大不可抗力之外部冲击导致,经地方详陈缘由,由内阁审议认可后,可特准其继续享受增量奖金政策,或酌情调整考核标准。总旨在于,不因意外惩罚实干者,亦不给投机者留空子。”
随后,一位看似干练的知州起身,提出了一个更为具体的操作性问题:“陛下,张尚书。下官对轮换制无异议,然有一实际困惑。官员政绩,尤其促进经济、改善民生之效,往往非立竿见影。下官若在某地苦心经营数年,栽下树木,可能离任后方才成荫,税收增长体现在后任账上。而调任新地,头一两年熟悉情况、推行举措,亦难即刻见效。如此,岂不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而自己两头落空?长此以往,恐无人愿做长远谋划。”
这个问题触及了政策激励的持续性与公平性,许多官员,尤其是那些自认有长远抱负的,纷纷点头称是。
明璃与身旁的张启贤低声交换了几句意见,然后由张启贤宣布:“此虑甚为关键。为保障官员贡献之延续收益,鼓励长远施政,草案可增设‘奖金衔接’条款:官员调任后,于新上任地区之第一年,其奖金按三成比例根据当地增量核算,同时按七成比例根据其上一任职地区之增量核算;第二年,当地比例升至六成,上一任地区比例降至四成;自第三年起,则全额根据新任地区增量核算奖金。如此,既可平滑过渡,亦使前人栽树之功,不致完全被后人摘取。”
这个方案显然经过深思,既考虑了贡献延续,也逐步将激励重心转向新岗位,堂下响起一片赞同之声。
紧接着,一位来自两浙东道、气质精明的官员起身,他更关注激励的强度:“陛下,制度设计,当奖优罚劣。若有官员能力卓绝,主动谋划,促成某地经济飞跃式增长,其贡献远非常规按部就班可比。对于此等杰出之士,奖金是否应有特别倾斜,以彰其功,激后来者效仿?”
明璃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果断道:“准。对于经朝廷认定,对地方经济增长有重大、特殊贡献之个人,其奖金可在原有基础上加倍领取,最高可达三倍。具体认定标准与程序,由吏部会同户部、督察院另行制定。”
然而,并非所有意见都是支持或要求加强激励。一位鬓发已斑白、来自某技术性官署的官员颤巍巍起身,声音带着焦虑:“陛下,老臣年事已高,于现任职位上钻研技艺、管理工坊已十载有余,自问兢兢业业。这最长服务期十二年……是否太短?老臣这把年纪,实不愿再颠沛调任,且似老臣这般专精一艺者,可供调任之合适官位恐怕也寥寥。此制是否……对年老及技术官员过于严苛?”
此言道出了部分老年官员和技术官僚的心声。明璃神色缓和,温言道:“卿之所言,亦是实情。朝廷用人,需兼顾活力与经验,亦需考虑特殊职位之性质。”她略一沉吟,宣布道:“既如此,可将最长服务期普遍延长至十五年。同时,对于特殊官职,如专业技术类官员,以及特殊地区,如东北、西域都护府等情形复杂之地,其服务期限可根据具体情势,另行规定,不在此限。此外,为减少对久任官员之冲击,超过标准服务期后,每多任职一年,其增量税收奖金之减少比例,可从两成降为一成。”
这个调整显得更为人性化,那位老官员及有类似处境者闻言,面色稍霁,躬身谢恩。
讨论逐渐深入,分歧也开始显现。一位气质儒雅、显然是科举正途出身的官员起身,他对考核制度提出了根本性质疑:“陛下,臣于考核新制中,见八成分值竟系于税收、识字、贫困三样可量化之物,而德行、能力、声望等为官根本,反只占两成。此是否本末倒置?恐引导官员一味追逐数字,轻视教化牧民之本职,使士风趋于功利,背离圣贤之道。”
这番言论引来了不少保守派官员的附和。堂内顿时形成了两派意见,一方认为量化考核客观公平,能引导实务;另一方则坚持传统德才标准不可偏废。
争论持续了约一刻钟。明璃静静聆听,待双方主要观点都已陈述,她才缓缓开口:“诸卿所言,皆有道理。量化考核,是为求客观、防人情,引导官员关注民生实绩。传统因素,乃为官之基,不可或缺。”她停顿片刻,似在权衡,“然,八成分值集中于三项量化指标,确易导致偏颇。这样吧,将三大量化考核项目之分值比例,统一调整为各占两成,合计六成。而传统之非量化因素比例,提升至四成。如此,既保留量化引导之效,亦给德行、能力、治民之声望以足够权重。诸卿以为如何?”
这个折中方案,虽然未能让任何一方完全满意,但至少缓和了尖锐对立。提出异议的官员见皇帝亲自调整比例,且保留了四成的传统考核空间,也便不再激烈反对,躬身表示接受。
随后,又有官员提出,若官员在任期间,成功将所在欠发达地区提升为普通地区,或将普通地区提升为发达地区,此等跨越式发展,应在考核中予以加分。明璃从善如流,当场认可此议。
当然,也有许多不合理或过于利己的诉求被提出,如要求取消服务期限限制、由当地主官随意决定每年奖金内部分配、将朝廷新增税目直接计入地方增量等。对此,明璃或由张启贤引据草案原则予以驳回,或亲自以“不可动摇制度根本公平”、“易生新的不公与混乱”为由,明确否决。
听证会从早晨持续到午后,又从午后延续至日影西斜。各项条款在激烈的辩论、质疑、妥协、修改中逐渐清晰、丰满。
临近尾声时,一位心思深远的官员,带着一丝忧患意识,提出了一个看似遥远却触及根本的问题:“陛下,今日所议诸策,皆建立在‘税收能持续增长’之前提上。然,天下土地有穷,生民有数。若有朝一日,税赋增长乏力,乃至停滞,届时官员无增量奖金可图,是否又会退回旧日‘寻租’老路?此制长久之计何在?”
这个问题让热闹的大堂再次安静下来。许多官员也露出了思索之色。
明璃沉默片刻,目光变得深邃而坚定:“卿之所虑,乃百年大计。朕可承诺,待我大夏经济之束缚完全释放,自然增长达至其应有之尽头时,朝廷自会适时调整政策。彼时,奖金或可从‘增量’中抽取,转为从‘存量’中按比例抽取,确保激励之机制长久存续,不致倒退。”
她顿了顿,心中却掠过一丝唯有她自己和沈清韵等极少数人才能理解的思绪:这些官员,生于斯长于斯,他们眼中的“增长尽头”,或许就在不远的将来。但他们又如何能知晓,一场由沈清韵带来的、即将席卷而来的工业革命,将释放出何等磅礴的生产力?那增长的潜力,如浩瀚海洋,远非他们所能想象。这个问题,或许在她有生之年,都无需真正担忧。
“当然,”明璃收回思绪,语气恢复平静,“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眼下,我等当聚力于释放增长、做大蛋糕。”
随着最后一个问题的讨论结束,樊如海宣布听证会所有预定议程完成。
夕阳的余晖透过大堂的窗棂,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光影。轩辕明璃缓缓起身,堂下百余名官员也随之肃立。
这场持续整日的大夏首次政策听证会,终于落下帷幕。一项融合了增量奖金、地区轮换、考核引导三大支柱的吏治革新方案,在激烈的争辩与反复的打磨中,诞生了雏形。它带着这个时代特有的烙印,也蕴含着超越时代的激励逻辑。
明璃目光扫过堂下神色各异、但大多已从最初的不安、抵触转为深思乃至期待的官员们,心中并无太多轻松。她清楚,这套以经济利益驱动、以量化考核为导向的制度,在未来必将催生出新的问题:官员的短视行为、对数字的盲目追逐、可能引发的环境忽视、发展的可持续性挑战、乃至新型官商勾结的风险……这些,都是可以预见的代价。
但,正如她心中所叹:在当下,在旧有“潜规则”盘根错节、积重难返的江南,在急需打破僵化、激发活力的帝国前夜,这几乎是唯一可行的“解药”。它不完美,甚至带着毒副作用,但至少能先让机体恢复运转,重焕生机。
未来的问题,只能留给未来的智慧去解决了。现在,她需要做的,是将这凝聚了今日百人争论与妥协的草案,带回洛阳,经受朝堂更广阔风雨的洗礼,然后,付诸实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