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至此处,她微微蹙眉:“然而,一旦他们意识到这项技术的颠覆性潜力……这些早已流出的技术种子,可能会加速他们的发展进程。当然,技术扩散总是无法避免的。历朝历代,试图紧闭国门、阻止他人进步,终究是徒劳。最好的办法,永远是保持我们自身的领先,不断奔跑,让后来者望尘莫及。”
明璃静静地听着,对沈清韵这番“技术扩散难免,唯领先是王道”的观点,并未立刻表示赞同或反对,只是默然片刻,打出了一张关键牌,扭转了牌局劣势,才淡淡道:“领先自是应当。然,防患亦不可松懈。”她没有深入这个话题。
牌局继续。或许是提到李裹儿这位历史上唯一一位公开拥有“皇夫”的女皇帝,韩岱儿忽然想起一事,趁着洗牌间隙,低声对明璃道:“陛下,近日朝中……关于请您遴选皇夫、充实后宫的声音,似乎又渐渐起了。几位宗室元老,还有礼部那边,私下都有些议论。”
明璃正在收拢赢得的筹码,闻言动作未停,神色平静:“子嗣之事,关乎国本,朕确有思量。”她将筹码归拢,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然,皇夫……朕尚未想好。并非无人可选,而是不知该给这样一个‘皇夫’,何种地位,何种权责。他与朕,与未来的储君,与这朝堂,该如何相处?”
沈清韵正在发新牌,听到这话,抬眼看了看明璃,忽然道:“陛下若只虑子嗣,不欲皇夫,臣倒是有个法子。”
明璃和韩岱儿皆是一怔。
沈清韵语气寻常,仿佛在说一件普通工艺改进:“为了臣自己,也为了民间一些确有需要的女子,臣已让天工院医学所那边,设计了一套匿名捐献‘遗传物质’及后续操作的方案。技术并不复杂,核心无非是融入无菌操作的理念,以及利用冰鉴、保温箱等实现短途的‘冷链’保存运输。如此,女子无需经由……嗯,无需经由男女之事,亦可受孕怀胎。”
阁内一时寂静,只闻窗外太液池细微的水波声。韩岱儿面露惊诧,迅速低头整理牌张,掩饰神色。明璃则深深看了沈清韵一眼。
片刻后,明璃缓缓开口,声音平稳:“此等技术,于某些情境、某些人群,确有价值,朕不否认。然,”她顿了顿,“朕为一国之君,天下表率。此等……离经叛道之举,于朕而言,不妥。朕希望朕的孩子,能有父亲。”
她的语气很坚定,但沈清韵却从她眼底看到了一丝更深层的盘算。明璃希望的,恐怕不仅仅是一个生物学上的“父亲”,更是一个能对孩子的未来、对皇室、甚至对朝局有所“助力”的父亲。
沈清韵微微挑眉,直接问道:“既然陛下想要孩子有父亲,那为何不直接择一贤良才俊,立为皇夫?名正言顺,岂不省却诸多烦恼?反正是皇室联姻,有没有感情并不重要。”
明璃轻轻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张牌:“问题又绕回来了。朕不知该给他何种地位。与朕并尊?分享权柄?抑或仅如历代皇后般,居于后宫?前者,朕心有疑虑;后者,恐非良配所愿,亦难对孩儿有实质助益。”
听到这里,沈清韵忽然明白了。她看着明璃平静无波的脸,心中却泛起一丝复杂的凉意。这位挚友,这位她曾以为心意相通、并肩作战的伙伴,在皇权的浸染下,思虑已变得如此……精于算计。这是有点既要又要了。既想让孩子有一个出身名门、才干出众、能在未来成为储君臂助的“父亲”,又不想给予这位“父亲”明确的、可能制衡皇权的地位与权力。既不敢如她沈清韵提议的那般彻底“离经叛道”,摆脱男性与婚姻的束缚;又不想完全“循规蹈矩”,接受一个可能带来政治麻烦的传统皇夫。她想在二者之间走钢丝,维持一种精妙而脆弱的平衡。
沈清韵放下手中的牌,正色道:“陛下,您如今已是至高无上的帝王,口含天宪,手握乾坤。在此等关乎自身终身与血脉延续的大事上,为何不能少些算计,多追随些本心?您完全可以按自己真正的心意去抉择,而非事事权衡利弊,如履薄冰。”
明璃迎上她的目光,那双曾经清澈见底、如今却深邃如渊的眼眸里,没有丝毫动摇:“清韵,正因为朕是皇帝,身系天下,一举一动皆牵动国运,所以……才必须事事计较,步步斟酌。朕的心意,从来不能只是‘朕的心意’。”
沈清韵怔住了。她看着明璃,忽然觉得有些陌生。那个在幽州行宫与她并肩看雪、畅谈未来的明璃,那个在危机中相互扶持、信任无间的明璃,似乎正在被“皇帝”这个身份悄然改变,包裹上一层越来越厚、越来越冷的铠甲。而这改变的方向,恰恰是她内心深处所不愿见到的——越来越像一个孤家寡人,越来越习惯于将一切,包括最私密的情感与关系,都置于政治的天平上衡量。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言语苍白。她理解明璃身为帝王的无奈与责任,却无法认同这种将个人情感也彻底工具化的倾向。最终,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陛下……您变了。”
牌局早已停滞。阁内的气氛因方才的对话而变得沉滞压抑,先前那点轻松愉悦荡然无存。
沈清韵觉得心头堵得慌,再无玩牌的心情。她将手中的牌轻轻放回几上,起身,向明璃行了一礼,声音有些低哑:“陛下,臣忽感不适,请容臣先行告退。”
明璃看着她,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嗯,回去好生歇着吧。”
沈清韵再次一礼,转身离去,背影在阁门外的夜色中显得有些孤直。
韩岱儿默默收拾着散乱的牌张,不敢多言。她敏锐地感觉到,陛下与沈尚书之间,那曾经亲密无间、仿佛毫无隔阂的关系,似乎因着某些根本理念的悄然分歧,出现了一道细微却真实的裂痕。这裂痕源于对皇权、对个人、对未来的不同认知,无声无息,却可能随着时间,慢慢扩大。
明璃独自坐在灯下,望着沈清韵消失的方向,良久未动。指尖,无意识地捻着那张未能打出的、象征着“地主”身份的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