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有命,臣自当尽心。且此事关乎国本,臣不敢怠慢。”沈清韵恭敬道。
明璃翻开册子,仔细阅读。沈清韵在一旁开始陈述她的规划思路:“陛下,臣思虑再三,设计了两种不同层级、不同成本的推进方案,各有优劣,请陛下斟酌。”
“第一种方案,臣称之为‘村村通’。”沈清韵语气变得郑重,“其核心目标,是将国家的基础服务触角,直接延伸到每一个村落。根据户部过往税册、地方志及流云帮货运网络反馈的信息综合估算,我大夏目前约有三十万个村落。此数据朝廷虽无精确统计,但误差应不超过五千。”
她开始详细阐述具体规划:“具体做法是,依托每个村现有的‘里正’。将里正由民间推举、义务性质的乡约负责人,收编为受朝廷承认、领取固定俸禄的基层吏员。初步设想,给予每位里正每月两贯的固定俸禄。仅此一项,每年朝廷需支出约七百二十万贯。”
“此外,每月再拨付每位里正两贯钱,作为专项经费补贴。这笔钱用于其在村里组织简易的孩童识字课堂(可聘请本村稍有学识者或退休吏员)、协调安排定期的大夫巡诊(与县医馆或游方郎中合作)、组织定期的信件与小额物流收发(与流云帮邮政网络对接)、以及在村口固定位置张贴、宣讲朝廷下达的重要政令、农时通知、防灾消息等。人员俸禄加上这笔补贴费用,每年约需一千四百四十万贯。”
“人员方面,”沈清韵继续道,“传统里正多由本地有威望的乡绅、长老担任,初期可以县衙为主导,对现有里正进行统一的职责培训与基本考核,合格者予以确认,授予吏员身份,开始发放俸禄。同时,开辟新的选拔渠道,从退伍军人、返乡的老年吏员、官学中未能继续深造但品行尚可的学生中,选拔新人,经过培训后,空降到那些宗族矛盾复杂、原有乡绅势力不彰或无人愿意担任里正的地区,确保全覆盖。”
说到这里,沈清韵神色转为凝重,坦诚道:“陛下,此方案若能推行,其意义之宏大,自不待言。这是将国家意志和基础服务——教育、邮政、信息——直接送达每个大夏子民身边的‘最后一里路’,是‘开启民智’、‘稳固邦本’理念最极致的实践。传统帝国,皇权不下县,依靠乡绅自治,中央对基层的控制力薄弱,信息不畅,政令难通。将里正‘官吏化’,意味着把国家权力的触角,直接扎入最基层的乡土社会,是中央集权深化的里程碑。更重要的是,这套深入到村的组织网络,是未来推行全民义务教育、建立全国统一的户籍与社会保障网络、实施更高效的征兵征税制度等一切工业化国家所需制度的物理基础和组织保障。没有这个基础,那些更高层级的制度构想,便是空中楼阁。”
她话锋一转:“然而,这亦将是一项极其艰难、耗时漫长的浩大工程。三十万名基层吏员,分散于帝国每一个角落,其管理难度、监督成本、培训需求,将超出现有官僚体系的能力极限。必须充分授权县级政府,并建立起有效的‘村-乡(镇)-县’三级管理架构。而且,‘提供孩童识字教育’需要师资和教材,‘基础邮政’需要稳定的网络和频次,‘信息传达’需要持续的内容制作与更新。这远非一个里正个人能力所能承担,背后需要一整套完整的支持体系。依臣估算,若采用此方案,欲在全国范围内初步建成并有效运转,所需时间,恐怕要二十到三十年。”
明璃听着沈清韵的陈述,尤其是那“三十万个村”、“每年两千余万贯”、“二十到三十年”等字眼,心中震撼无以复加。她虽知此事不易,却未料到沈清韵的设想如此宏大,直指帝国统治的根基与未来百年的格局。这已非简单的“惠民措施”,而是一场深刻的社会组织变革。
沈清韵见明璃沉思,便适时开始介绍第二种方案:“鉴于‘村村通’方案工程浩大、耗时漫长、初期管理难度极高,臣又构思了第二种相对折中、更易起步的方案,称之为‘皇权下乡’。”
“此方案聚焦于乡镇一级。”她解释道,“根据户部每年确切的统计,我大夏目前共有两万一千三百六十二个乡或镇(此数据包含作为特殊镇的县城)。我们可以在每一个乡镇,设立一个‘乡镇公廨’。”
“公廨人员可称为‘办事员’或‘堂吏’,他们不属于正式的朝廷官吏编制,不占官缺,无品级,而是由皇家产业署或专门成立一个皇家服务署,统一聘用、考核、发放薪俸,但其业务接受所在地县衙的指导与监督。”
沈清韵分析其优势:“乡镇一级,通常已有巡检司、税课司等官方机构存在,朝廷的控制力远强于村庄。人员招募也相对容易,可从落第秀才、退伍老兵、商户账房、乃至识字的农民中选拔,人才储备比村庄充足得多。”
她开始算账:“费用方面,每个‘乡镇公廨’预计需要五到八人,按平均月俸两贯计算,全年人员薪俸支出大约在二百五十万贯到四百一十万贯之间。每个公廨每年的办公、物资、差旅等运营成本,估算平均需一百贯,总计约二百一十万贯。加上人员成本,全年总支出约在五百至六百五十万贯之间。这远低于‘村村通’方案。”
“更重要的是,”沈清韵强调,“乡镇公廨能够提供的服务可以更集中、更完善。除了在乡镇驻地开设固定的蒙学堂、医馆药局、邮政代办点、政令信息张贴栏之外,还可以视情况提供小额的汇兑服务、新式农具租赁、优质种子销售、甚至简单的农技咨询等。部分服务可以收取少量费用,以弥补部分运营成本,使其具备一定的自我造血能力。这或许可算是我大夏特色的……‘事业单位’。”
她最后总结道:“当然,此方案的覆盖人群可能不如‘村村通’彻底,无法惠及每一个偏远村落。但其优势在于启动快、管理相对容易、成本可控、服务内容更丰富,且能依托乡镇原有的官方存在,更快地树立权威、打开局面。可作为现阶段更务实的选择。”
明璃听完两种方案的对比,手指轻轻摩挲着册子的边缘,陷入深思。良久,她抬起头,眼中已有了决断:“‘村村通’愿景固然宏大,确是未来方向。然其牵涉太广,耗资巨大,非当前国力与行政能力所能一蹴而就。清韵,你所虑甚是,饭需一口口吃。‘皇权下乡’之策,聚焦乡镇,依托现有基础,逐步渗透,更为稳妥可行。朕意,当前先采用此方案。”
她将册子合上,置于案头:“此事关乎重大,细节仍需推敲。这样,安排在五日后,即十一月廿八的‘太湖水榭’月度议事时专门议一议这‘乡镇公廨’的具体建制、人员招募、经费来源、服务内容及与地方官府权责划分等细则。”
“臣遵旨。”沈清韵躬身领命。虽然明璃最终选择了更为保守的第二步,但至少,这张覆盖全国基层的巨网,已经开始了它的第一笔绘制。织网工程,就此悄然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