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仔细看去，便能发现不同：所有的机器都通过地下或空中复杂的齿轮、皮带传动系统连接在一起，失去了单独的人力踏板或畜力挽具；机器运行的速度，明显比人力驱动快上许多，纱锭飞转，梭子穿梭，发出连绵而规律的嗡嗡声与咔哒声，汇成一股低沉而充满力量的背景音浪；机器的数量也远超寻常工坊，放眼望去，不下百台，而工人只是偶尔调整一下纱线或更换梭子。
看着众人略带困惑又若有所思的神情，轩辕景琛这才笑着解答李成璋之前的疑问：“李司业，诸位大人，想必已看出端倪。此间纺机，主体仍是基于传统纺机改进而成，旨在验证蒸汽动力驱动现有生产设备的可行性。实际上，驱动这整个厂房内现有的百余台纺织机，只需一台蒸汽机提供的动力便已足够。”
他指向厂房外那两个冒烟的机房：“我们安装了两台，原因在于，此乃蒸汽机首次大规模应用于实际生产，虽经严格测试，但仍可能存在我们未曾预料的故障。两台机器，一主一备，互为冗余。若一台临时停机检修，另一台可立即启动接替，确保这座示范工厂能够持续开工，不至因机器故障而瘫痪。这既是保障生产，也是积累运行维护经验之必需。”
裴静怡接过话头，补充道：“至于另外两个空置的机房，乃是预留之位。眼下这些纺机，仍是过渡之物。待未来一两年，更高效、更精密、专为蒸汽动力设计的新式纺织机研发成功，同时，蒸汽机本身也迭代出功率更大、效率更高、运行更稳的改进型号，便可安装于此。届时，一个机房的蒸汽机，或能驱动数倍于今日的先进机器，产量与效率，又将跃升一个层级。”
她将话题引向更广阔的蓝图：“首批六台蒸汽机，除这两台用于纺织示范外，其余四台，已安装于距离此地约十五里的两处工厂。一处是配套新建的高炉冶炼厂，蒸汽机将用于驱动鼓风机，为高炉提供稳定强劲的助燃风力；另一处是水泥厂，蒸汽机将用于粉碎原料、搅拌物料。预计两三个月后，诸位便能见到那两处工厂的产物——高炉冶炼厂将能相对‘轻易’地生产出品质更优、产量更大的‘钢’；而水泥，其凝结速度、强度与耐水性，将远胜于传统的糯米灰浆，于筑路、修堤、建房，大有裨益。”
裴静怡接着介绍后续计划：“目前，建造中的第二批蒸汽机，共计十五台，预计六到八个月后可陆续投入使用。其中，三台计划运往东北铁矿产区，用于矿石粉碎、抽水；四台用于太行山以西的煤矿产区，用于矿井通风、排水及提升；两台将留在此皇家工业园，尝试驱动新式发电机，探索‘电力’之应用；另外六台，将售予民间。”
听到“售予民间”，几位官员交换了一下眼神。裴静怡说到这里时，沈清韵心中微微一动。她知晓内情：那计划售予民间的六台机器，在明璃的暗中操作与利益权衡下，其实早已“名花有主”。它们将分别被河东裴氏（裴烨家族）、清河崔氏（明璃与太湖水榭背后的支持者）、以及陇西李氏（与靖王关系密切）获得。这既是回报崔氏的支持，更是明璃试图以实利拉拢裴烨所代表的文官世家核心以及靖王背后部分将门势力的策略，让他们成为工业化红利的首批“尝鲜者”与利益攸关方，从而分化、软化保守阵营的阻力。至于此举最终是引狼入室，还是化敌为友，沈清韵也无从预料，只能静观其变。
裴静怡并未透露这些内情，只继续勾勒未来：“而即将开始设计建造的第三批蒸汽机，数量约三十台，预计一年至一年半后可用。此批机器中，过半将公开向民间发售。所得售机款项，将专项用于支持蒸汽机的进一步量产化研究，降低成本，提高产能。”
听到“公开发售”、“量产”，来访的官员中，已有数人眼神闪烁，显然心思活络起来。礼部右侍郎韦居正忍不住开口打听：“裴郎中，宁王殿下，不知这机器售价几何？民间若想订购，又该通过何种渠道？”
沈清韵见状，知道需要由自己来做一个“降温”与“远景描绘”的补充了。她上前半步，温言道：“韦侍郎，诸位大人，目前这几批蒸汽机，包括即将建造的第三批，其核心部件如气缸、活塞、精密阀门等，仍高度依赖于顶尖工匠的手工打造与研磨，产量有限，成本高昂。且一些关键材料，如用于密封的橡胶，目前来源仍依赖于刚刚起步的美洲贸易，库存有限。因此，短期内，蒸汽机仍是‘珍稀之物’，无法像镰刀锄头般随意买卖。”
她话锋一转，指向更远的未来：“然而，正如裴郎中所言，随着蒸汽机自身开始应用于冶炼、锻造、加工等环节，我们将能制造出更好的钢铁、更精密的工具，反过来促进蒸汽机制造水平的提升。同时，橡胶等原材料的种植与贸易也在拓展。预计几年之后，待技术更加成熟、供应链更为完善，真正的规模化量产才会成为可能。届时，蒸汽机将不再昂贵稀奇，而是能广泛应用于矿山、码头、工厂、乃至农田水利，真正开始改变大夏的生产方式。”
最后，她抛出了一个关乎朝廷利益的关键信息：“陛下已有旨意，待条件成熟，蒸汽机的规模化量产，将由工部旗下的官营工厂主导负责。届时，机器销售所得，除一部分用于进一步扩建工厂、研发新技术外，其余将成为一笔可观的、稳定的国库收入。此乃‘以技养技’、‘以工富国’之长策。”
沈清韵的话语，既解释了现状的局限，消解了部分人急于求成的躁动，又描绘了充满希望的未来图景，并将最终的经济利益与朝廷国库挂钩，巧妙地迎合了官员们对“国用”的关切。
裴烨静静地听着这一切，看着女儿沉稳自信的讲解，望着厂房内那些被无形之力驱动的机器，再感受着脚下传来的、源自那钢铁锅炉的轻微震动，素来古井无波的脸上，神情复杂难辨。震撼，或许确有；疑虑，未必全消；但至少，那“奇技淫巧”的抽象概念，此刻已化为了眼前耳畔这无法忽视的实体与声响。时代之轮，已由蒸汽推动，开始缓缓加速，无论观者心意如何，它都将不可逆转地向前碾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