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是在包厢里用的，列车员送来的简单餐食，味道不敢恭维，朱怡贞勉强吃了几口就放下了。她没什么胃口，胸口贴身藏着的那本笔记和护身符，像两块烧红的炭，时刻提醒着她肩负的重任和可能到来的永别。
时间在车轮与铁轨有节奏的撞击声中，缓慢流逝。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边缘，渐渐变为初冬荒芜的田野、萧瑟的村庄、以及偶尔闪过的、挂着膏药旗的碉堡和巡逻队。战争的阴影，无处不在。
傍晚时分，列车终于缓缓驶入了南京下关车站。相比上海，南京的气氛更加肃杀，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一股铁锈和硝烟混合的冰冷味道。站台上满是荷枪实弹的日本兵和表情麻木的旅客。
按照计划，朱怡贞和左秋明在这里下车，与潘明之在南京的另一条线（一位在伪政府任职、但暗中倾向抗日的官员）接头，由他安排车辆和住处，并最终敲定与“松本中佐”会面的细节。
然而，就在他们提着简单的行李，刚刚走下火车，还没来得及在拥挤混乱的人群中找到接应者时——
“砰！砰砰砰！”
一连串清脆、急促、仿佛就在耳边炸响的枪声，猛地从车站出站口方向传来！紧接着是更加密集的枪声、爆炸声、人群惊恐至极的尖叫声、哭喊声、以及日语的厉声呼喝和杂乱的奔跑脚步声！
“卧槽！什么情况？！” 朱怡贞的心脏骤然停跳，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她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刚刚还勉强维持秩序的车站瞬间炸开了锅！人群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四散奔逃，撞翻行李，踩踏哭嚎！日本兵如临大敌，疯狂地吹着哨子，拉动枪栓，朝着枪声响起的方向扑去，同时开始无差别地拦截和驱赶人群！
“计划……出意外了？！是顾大叔暴露了？还是接应的人出事了？还是……别的行动撞车了？！” 巨大的恐惧和混乱瞬间攫住了朱怡贞！她脑子里一片空白，耳边只剩下震耳欲聋的枪声、爆炸声和疯狂的喧嚣！
“小姐！蹲下！找掩护！” 左秋明反应极快，一把将还在发愣的朱怡贞按倒在旁边一个翻倒的行李车后面，用自己的身体护住她。他脸色铁青，眼神锐利如刀，迅速扫视着混乱的现场，手已经摸向了腰间（那里藏着上了膛的驳壳枪）。
“不是冲我们来的！” 左秋明压低声音，在朱怡贞耳边快速说道，“听枪声，是出站口外面！可能是军统或者别的抗日武装的袭击！我们得立刻离开这里！接应计划有变！”
“离开？怎么离开？往哪走？！” 朱怡贞声音发颤，感觉浑身都在抖。计划全乱了！车站被封锁，接应的人可能来不了，甚至可能已经暴露牺牲！他们像两片无根的浮萍，被抛入了突如其来的惊涛骇浪之中！
“跟我走！别抬头！” 左秋明当机立断，猫着腰，拽着朱怡贞，利用混乱的人群和车站设施的遮挡，朝着与出站口相反的方向——车站内部，月台的另一侧，一条相对僻静的货运通道摸去。他必须立刻改变计划，先带朱怡贞脱离这片危险的漩涡，再想办法联系潘明之或者启动备用方案。
子弹呼啸着从头顶或身边飞过，打在墙壁和柱子上，溅起火星和碎屑。爆炸的气浪掀翻了附近的摊位，浓烟和尘土弥漫开来，遮挡视线，也加剧了混乱。
朱怡贞被左秋明拖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惊恐奔逃的人群和杂物中穿行，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肺像破风箱一样呼哧作响。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死！不能被抓！情报还没送！顾大叔的笔记！小太阳的护身符！林楠笙还在等……”
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了月台远处，另一节刚刚停稳的、更加破旧的普通客车车厢门口，一个穿着灰色旧长衫、微微佝偻着背、拎着个旧藤箱的熟悉身影，正被汹涌慌乱的人流裹挟着，踉踉跄跄地挤下车，随即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和混乱所惊，停下脚步，警惕地望向枪声传来的方向……
是顾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