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 朱怡贞麻木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字。走。必须走。左秋明用命换来的机会,那个不知名的汉子用血肉之躯开辟的道路,顾慎言安排的最后一支“钉子”用全军覆没的代价……换来的,她这条命,她必须走出去!必须把消息带出去!必须把“潘明之是内奸”这个用鲜血换来的情报,告诉林楠笙!告诉顾大叔!告诉所有人!
恨!如同滚烫的岩浆,在她冰冷的血管里奔涌!“潘明之!池田!还有那些鬼子!我要你们血债血偿!!”
求生的本能和复仇的火焰,暂时压倒了巨大的悲痛和身体的虚弱。她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从泥地里爬起来。旗袍下摆撕破了,沾满了泥浆和可疑的暗红。鞋子丢了一只,光着的脚踩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被碎石硌得生疼,但她毫无所觉。
她环顾四周。这里似乎是车站后面的荒地,连接着一些低矮破败的棚户区,远处是更加黑暗的街巷。枪声和火光主要还在车站方向,但这边也有零星的日军巡逻队和探照灯的光柱在扫视。
“不能留在这里……必须立刻离开南京!去上海!找林楠笙!” 她脑子里飞快地盘算。身份已经暴露,“陈安妮”不能再用了。身上没有任何证件、钱、武器,连那本顾慎言的笔记和左秋明的护身符,都在之前的混乱中遗失了(或许在车站房间里,或许在泥地里)。她现在是个真正的、一无所有的、被全城搜捕的逃犯。
“先找地方躲起来,熬到天亮,再想办法混出城……” 她强迫自己冷静,尽管手脚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她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与车站火光相反、看起来更加黑暗杂乱的棚户区深处,踉踉跄跄地走去。每走一步,脚底的刺痛和全身的酸软都在提醒她处境的艰难,但左秋明倒在血泊里的画面,像鞭子一样抽打着她,让她不敢停下。
黑夜,成了她唯一的掩护。她专挑最阴暗、最肮脏、最狭窄的缝隙钻,像一只受伤的、惊慌失措的老鼠,在南京城最底层的角落里,艰难求生。
不知走了多久,摔了多少跤,躲过了几拨巡逻队和野狗的吠叫。天边,终于泛起了一丝惨淡的、青灰色的光。黎明,就要来了。
但朱怡贞的心,却比这黎明前的黑暗更加冰冷。她知道,这黎明,是用左秋明和那些不知名战友的鲜血染红的。这光明,不属于她,只属于猎杀她的敌人。
她躲在一个散发着浓重骚臭味的、废弃的砖窑里,蜷缩在最深的角落,瑟瑟发抖。不是冷的,是后怕,是悲痛,是巨大的精神冲击后身体本能的反应。饥饿、寒冷、伤痛、恐惧,一起折磨着她。但她紧紧咬着牙,不让自己昏过去。她必须保持清醒,必须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办。
“顾大叔的笔记丢了……里面有没有提到备用的联络方式?安全的藏身点?” 她懊悔不已。“左秋明最后喊‘告诉林副站长,是潘——’,他肯定是想说出潘明之的名字!他猜到了!他用命确认了!” 这个认知让她心痛如绞。
“林楠笙……你现在在哪里?你知道南京出事了吗?你安全吗?” 对林楠笙的担忧,此刻竟然奇异地混杂在那无边的恨意和悲痛之中,形成一种更加复杂的、让她无所适从的情绪。“他说过会完成我未完成的事,然后去找我……现在,是我要去找他,告诉他这个噩耗,告诉他我们中间出了叛徒,告诉他……小太阳没了……”
一想到要亲口对林楠笙说出左秋明的死讯,她的心脏就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就在她沉浸在无边的悲痛和混乱的思绪中时,砖窑外,突然传来了一阵由远及近的、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还有低低的、用日语交谈的声音!
“有人!鬼子搜过来了!” 朱怡贞浑身汗毛倒竖,瞬间屏住了呼吸,将身体死死贴在冰冷潮湿的砖壁上,一动不敢动。
脚步声在砖窑外停了下来。几个日军士兵似乎是在附近搜查,用手电筒的光柱胡乱扫射着砖窑内部。
“这里有个破窑洞!进去看看!” 一个士兵用日语说。
“完了!被发现了!” 朱怡贞的心沉到了谷底,绝望再次攫住了她。她手无寸铁,精疲力尽,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了。难道,就要死在这里了吗?像左秋明一样,悄无声息地死在这个肮脏的角落?
不!不能!左秋明的仇还没报!潘明之那个内奸还没被揪出来!情报还没送出去!她不能死在这里!
求生的欲望再次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她目光疯狂扫视着黑暗的窑洞内部,想寻找任何可以藏身或者反抗的东西。但除了碎砖烂瓦和厚厚的灰尘,一无所有。
手电筒的光柱,已经照进了窑洞深处,开始缓缓移动……
就在这时——
“砰!砰!砰!”
几声清脆的枪响,突然从砖窑外不远处的另一个方向传来!紧接着是日语的惊呼和还击的枪声!
“八嘎!那边有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