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仅仅是一个问题,更是她道心深处,对现有天地秩序缺陷的觉察,以及对一种更为完善、更为慈悲的“道”的渴望与呼唤。这困惑,如同种子,已然在她心中生根发芽,驱使着她去思考,去探寻,哪怕前路未知,哪怕代价巨大。而青玄的出现,这位气息超然、看似旁观的道友,或许能提供一个不同的视角,让她在这迷茫的求索之路上,看到一丝不同的光亮。
青玄静立于血色波涛之畔,衣袂在夹杂着腥气的阴风中微微拂动。他并未因后土祖巫的身份而显拘谨,亦未因眼前惨状而失却那份源自大罗道心的澄澈与平静。他静静地聆听着后土那发自本心、毫无矫饰的悲天悯人之言,感受着那份超越种族立场的、对天地万灵苦难的深切共鸣。
待后土言毕,那沉重的疑问与迷茫在空气中弥漫开来,青玄并未立刻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也未空泛地安慰。他略一沉吟,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血海与怨魂,看到了更深层次的天地运行脉络,缓声开口,声音清越而富有某种奇特的安抚力量:
“后土祖巫执掌洪荒大地之权柄,承载万物,泽被苍生。”他先是肯定了后土的根基,随即话锋导向自然,“想必祖巫对那四季轮转,草木枯荣之景,感悟远比贫道更为深刻。”
他抬手指向虚无处,仿佛在勾勒一幅无形的画卷:“春日暖阳,冰雪消融,种子破土,嫩芽抽枝,万物萌发生机,此乃造化之功,欣欣向荣,是为‘生’之极致。”
旋即,他语气微转,带着一丝洞悉本质的淡然:“然,待秋霜降临,西风萧瑟,绿叶转黄,纷然凋零,落入尘土,看似寂灭,是为一轮生命之‘终’。”
他看向后土,目光深邃:“但,祖巫可曾细思?那凋零之落叶,腐朽之躯干,归于尘土之后,当真便彻底‘无’了吗?”他并未等待回答,继续道:“它们融入大地,化作养料,滋养土壤,蕴藏生机,以待来年春日,新一轮的萌发与生长。旧叶之‘死’,恰恰成就了新芽之‘生’。如此看来,那秋日的寂灭,当真便是绝对的终结吗?亦或是……另一种形式的孕育与开端?”
他的话语,如同清泉流淌,引导着后土的思绪,从单纯的死亡悲恸,转向对生命循环的更深层审视。
紧接着,他的目光扫过血海边缘一片因长期被怨气与死气侵蚀而彻底枯萎、化为焦黑死寂的林地,那里再无生机,只有绝望。但随即,他又将手指向遥远的天际,那里隐约可见一座曾经经历过剧烈火山喷发、如今已被新生植被覆盖的山峦。
“祖巫请看,”他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说服力,“那枯萎林地,是怨气与死气带来的‘毁灭’,是生机断绝之‘寂灭’。而那座火山,昔日喷发之时,熔岩肆虐,焚尽万物,吞噬生灵,其势何等狂暴,其景何等酷烈,亦是毋庸置疑的‘毁灭’与‘寂灭’。”
他话锋一转:“然,待那火山平息,炽热的熔岩冷却,化作肥沃的火山灰,富含万物生长所需之养分。不过数十年、数百年,新的生命便在那曾经的死寂之上,顽强地破土而出,生长得甚至比以往更为茂盛、更为蓬勃!那毁灭性的火山之力,在带来寂灭的同时,不也孕育、催生了全新的、更加旺盛的造化吗?”
“此等景象,遍及洪荒,无时无刻不在上演。”青玄总结道,声音中蕴含着他自身对力之大道中“破灭”与“演化”奥义的深刻理解,也带着对混沌珠内那于绝对死寂的混沌中,开辟生机、衍化世界的亲身感悟,“毁灭与新生,寂灭与造化,看似截然对立,势同水火,实则相依相存,互为表里,共构成这浩瀚天地、无垠大道之永恒循环。眼前的死寂,或许正蕴藏着下一轮生机的种子;极致的毁灭,亦可能成为全新造化的温床。此乃天地循环、大道运转之冰山一角,虽非全貌,却可见其理。”
他始终未曾直接点破“轮回”二字,以免干扰天道自然衍化,亦避免给后土带来先入为主的束缚。他只是以这洪荒中最常见、最朴素的自然现象为引,深入浅出地阐述着“终结往往亦是另一种形式的开始,消亡之中亦蕴育着新生之机”的宇宙至理。这番话语,如同在後土那被悲悯与迷茫充斥的心田中,投入了几颗关乎“循环”与“希望”的种子,静静地等待着合适的时机,在她那纯净而慈悲的本心滋养下,生根发芽,最终长成那足以支撑起一方新生天地的参天巨木。而青玄自身,也在这阐述与印证的过程中,对自身的混元大道,有了更为圆融的体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