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海之畔,时间仿佛失去了固有的刻度。后土静立原地,宛若一座亘古以来便扎根于此的神峰,任凭那腥风血雨吹拂,亿万魂嚎刺耳,她的身形岿然不动。青玄那番如同钥匙般的话语,早已不是简单的音波震动,而是化作了蕴含着“循环”与“秩序”真意的道纹,深深烙印在她的祖巫神魂深处,正与她血脉中承袭自盘古父神的大地本源之力,发生着奇妙的共鸣与碰撞。
她不再仅仅是用眼睛去看,用耳朵去听,而是将自身的神意,如同无数无形的根须,深深地扎入脚下的大地,蔓延向无垠的虚空,去感知那构成洪荒天地的、最根本的法则脉络。
她仰望苍穹,目光不再是简单的视线投射,而是携带着她身为土之祖巫的权柄意志,穿透了那层层叠叠、由清灵之气构筑的九重天阙,直抵那冥冥中维系万物运转、却又无形无质的天道轨迹。在她的感知中,那原本应如星河般璀璨有序、环环相扣的天道法则之网,在涉及“生死”、“魂魄”的领域,却呈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紊乱”与“淤塞”。无数亡魂消散时残留的不甘、怨怼、迷茫等负面信息,以及它们真灵无法正常归墟、转化的“滞涩”感,如同污浊的泥沙,淤积在这张完美大网的某些关键节点上,使得整体的流转不再圆融无暇,甚至隐隐传来细微却持续不断的“震颤”。这震颤,非是毁灭的前兆,而是一种“不适”,一种“不通”,是完美机体内部存在病灶的本能反应。
她俯视大地,感知更是如同水银泻地,无孔不入。父神盘古脊梁所化的不周山依旧擎天立地,散发着支撑天地的伟岸气息;辽阔无边的洪荒大地,承载山川河流、滋养万类霜天,本是厚德载物的象征。然而,在那大地的最深处,在无数地脉灵枢交织的阴影里,她“听”到了来自大地本身的、微弱却真实的“哀鸣”。那并非声音,而是一种意境,是承载了太多无法消解的怨气、死气后,大地本源传来的沉重负担与隐痛。无数怨魂的哀嚎,连同血海散发出的污秽之力,正如同无形的毒素,日夜不停地侵蚀着父神所化的壮丽山河,侵蚀着这洪荒世界的根基。天地,正在因为这“生死循环”的阻塞而“生病”。
就在这宏观的感知与微观的体察交织到极致之时,一种前所未有的、如同混沌初开第一缕光般的清晰明悟,骤然自后土心神的最深处爆发开来!不再是猜测,不再是推论,而是如同大道亲授,真相赤裸裸地呈现在她眼前。
天地有缺,生死无序!亡魂无依,怨气淤积,此非一时一域之灾,实乃洪荒开辟以来便存在、且随着生灵繁衍愈演愈烈的根本大患,是天道本身尚不圆满的显着缺漏!
这个认知如同惊雷,炸响在她的灵魂中。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源自血脉源头的责任感,如同苏醒的巨龙,昂首咆哮。
巫族,秉盘古父神血脉而生,承父神开天辟地之遗泽,享父神身躯所化之大地无尽滋养,屹立洪荒,称霸大地。岂能只知索取天地精华,只知征战杀伐,逞血气之勇,而不知回馈天地、弥补父神未竟之事业、填补这关乎万物根本的缺憾?
一股灼热的气流自她心脏部位涌出,那是盘古血脉在沸腾,在呼应!她过往无尽岁月里,执掌大地,梳理地脉,庇护生灵的画面一一闪过,但此刻看来,那些都只是“守成”,是“维护”,而非“创造”,非“补全”。直到此刻,站在血海边缘,直面这天地最大的伤痛,她才真正明白了自己存在的终极意义。
她的道,从来就不在都天神煞大阵的滔天凶威,不在与其他祖巫一同征战四方的赫赫声名,甚至不完全在于掌控大地的权柄。她的道,在于这“承载”二字,在于这“孕育”之德,在于这“归藏”之理!她的使命,便是要以自身这承袭土之祖巫的浑厚本源,这源于盘古父神的最古老、最纯粹的血脉,去主动填补这天地最大的缺憾!为那自开天辟地以来,直至永恒未来,无穷无尽、漂泊无依的亡魂,建立一个永恒的、有序的归宿!让生死有序,让善恶有报,让魂魄有归,让天地循环再度畅通无阻!
此念一生,石破天惊!
“轰——!!!”
冥冥之中,仿佛有一扇亘古紧闭、尘封无尽岁月的大门被轰然推开!一股浩瀚、苍茫、至公无私,却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期盼意味的意志,骤然降临,与后土那决绝的宏愿产生了玄妙至极的共鸣!那是天道意志!它并非具体的意识,而是规则的集合,是秩序的体现。此刻,后土的誓愿,精准地触碰到了它最需要“补全”的那一部分规则!她清晰地感知到,这不仅是她自身的觉悟,更是天道运转到此时,所期盼的“果”,是盘古父神开天辟地、身化万物之后,遗留的、尚未完成的至关重要的一环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