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长河,不舍昼夜。自天皇伏羲氏于华渚之畔画卦明道,得天道功德加身,奠定人族万世不移之天皇位格,引领人族步入文明有序之新纪元后,又不知过去了多少寒暑。
伏羲氏功德圆满,感知天命已尽,人族根基初固,文明火种已然播下,遂将共主之位,传于贤德,自身则飘然远去,隐居于那传说中镇压人族气运、非大功德大机缘不可寻的火云洞,自此超然物外,为人族之精神象征,受万世景仰。
人族大地,共主之位不可久空。经过诸部落首领共同推举,以及冥冥中天道气运的指引,姜水之畔,一位名为烈山氏的贤者脱颖而出,被尊为新的共主,号神农氏。
与天皇伏羲那洞察天机、智慧如海的缥缈气质不同,神农氏给人的感觉,更为质朴、厚重,扎根于大地。他身形不算特别高大,却异常稳健,仿佛与脚下的山川融为一体。他面容敦厚,眼神中充满了对生命的怜悯与对族人的责任感,双手布满厚茧,那是常年与土地、与植物打交道留下的印记。他并非以推演卦象、明悟天道见长,而是以其天生异禀的草木亲和之力,以及那份悲天悯人、身体力行的仁德胸怀而着称。
其时的人族,虽因伏羲创八卦,得以知晓四时更替、方位吉凶,懂得了规避某些明显的自然灾害,学会了更有效地渔猎耕种,生存能力得到了极大的提升。然而,洪荒大地,危机四伏,生存依旧艰难。
最令人族束手无策、每日都在大量夺走族人生命的,并非那些看得见的猛兽天灾,而是那些无形无影、却又无处不在的疾病、伤痛与误食毒物。
一场突如其来的寒热(疟疾),便可能让一个强壮的猎手数日内虚弱而死;一道不慎被利物划开、继而红肿溃烂的伤口(感染),往往意味着截肢或死亡的结局;孩童因误食了色彩鲜艳却蕴含剧毒的野果而夭折;族人在采集时被不起眼的毒虫叮咬,顷刻毙命……此类惨剧,在各个人族部落中屡见不鲜。巫祝的祈祷、简单的草药敷贴(往往靠极其有限的经验传承),在大多数情况下收效甚微。生命的消逝,如同秋叶般轻易,给每一个家庭、每一个部落都蒙上了沉重的阴影。
神农氏继位之后,行走于各部落之间,亲眼目睹了太多这样的悲剧。看着族人被病痛折磨得形销骨立,听着父母失去孩童的悲恸哭声,他心如刀绞。身为共主,护佑族人乃是其天命职责!
“吾既为人族共主,岂能坐视族人受此疾苦毒害而无所作为?”他于部落大会上,面对诸位首领与长老,发出了沉痛而坚定的誓言,“天地生养万物,既有能伤人之毒草,亦必有能治病之灵药!吾烈山,在此立誓,必将亲尝百草,辨其性味,明其功效毒性,为我人族寻得一条祛病强身、避毒求生之路!”
此誓一出,天地似有所感,风云微动。诸部落首领虽感其仁德勇毅,却也深知此事之艰难与凶险。百草万千,形态各异,孰良孰毒,孰寒孰热,皆未可知。亲自尝试,无异于以肉身凡胎,行走于刀山火海之间,每一步都可能踏足幽冥!
然而,神农氏心意已决,任何劝阻都无法动摇其志。
他并未在舒适的共主居所中发号施令,而是亲自走入那茫茫山林、无垠原野、幽深河谷。他卸下了共主的华服,身着最简陋的麻衣,背负着特制的药篓(以坚韧藤条和皮革编织,分格存放不同草药),手持一根赭鞭(传说用以鞭打草木,使其药性显现,亦可用于探路防身),开始了那前无古人、充满未知与凶险的探索之路。
最初的过程,充满了盲目与牺牲。他凭借着那份天生的草木亲和之感,以及观察动物受伤后啃食某些植物的模糊迹象,小心翼翼地选择目标。
他找到一种叶片肥厚、汁液丰富的野草,轻轻嚼碎,只觉满口苦涩,片刻后却觉精神一振,连日奔波的疲惫似乎有所缓解——他谨慎地记录下来:“苦,叶肥,汁多,疑似可解乏提神。”
他又发现一种开着紫色小花的植物,取其根茎品尝,初时微甘,旋即喉头如火烧,腹中绞痛难忍,幸得随行护卫急忙寻来泉水催吐,又喂食了大量之前发现的一种能缓解腹部不适的白色块茎浆液,方才缓过气来。他在石片上以炭笔艰难刻下:“紫花,根茎,初甘后毒,烈,损喉腹,催吐或可解部分,忌食。”
他还遇到一种藤蔓,其汁液沾到皮肤上,立刻引起大片红肿瘙痒。他忍着不适,记下:“藤,汁触之红肿痒,或可外用驱虫?”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神农氏的足迹遍布人族已知的疆域,甚至向着更遥远、更危险的未知之地探索。他的面容因风霜雨淋而显得沧桑,他的身体因无数次中毒、试药而留下了诸多隐疾与损伤。他的药篓里,积累的石板、骨片、兽皮记录越来越多,上面刻画着各种植物的形态特征,以及他用生命危险换来的、关于其滋味(辛、甘、酸、苦、咸)、功效(清热、解毒、止血、止痛、催吐、泻下等)与毒性(剧毒、微毒、麻痹、致幻等)的宝贵信息。
他并非独自一人,一些被他仁心感召的、对草药有兴趣的族人开始跟随他,协助他记录、采集、照顾因试药而受伤的他。一个最原始、最质朴的“医药”探索团队,就这样在实践与牺牲中,悄然形成。
这条路,布满荆棘,每一步都踏在生与死的边缘。神农氏曾因误尝一种剧毒蘑菇而昏死三日,面色发青,气息奄奄;曾因尝了一种麻痹神经的毒草而全身僵直,口不能言,被族人抬回部落,用热水反复擦拭才渐渐恢复;更曾因混合食用了两种性质冲突的草药而呕血不止……
然而,每一次从鬼门关挣扎回来,稍事休整,他便又毅然决然地背起药篓,走向那片充满未知也充满希望的山野。他的眼中,唯有对族人疾苦的悲悯,和那份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坚定。
人族医药的艰难探索之路,便在这位仁德共主的带领下,以最原始、最悲壮、也是最伟大的方式,正式开启。这是一条用生命铺就的道路,每一株被辨明药性的草木背后,都可能浸透着神农氏的血汗与痛苦,也承载着人族未来摆脱疾病困扰、得以更好繁衍昌盛的无限希望。
烈山氏神农,这位注定将与“百草”、“医药”紧密相连的地皇,正以其大无畏的牺牲精神,为人族的生存与健康,开辟着另一条至关重要的文明之路。而这一切,同样落入了那远在海外、静观洪荒演变的混元宫主眼中,成为了他观察“人道”崛起的又一重要样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