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勒那番看似商量、实则暗藏度化之谋的话语,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瞬间在混元殿内激起了无形的波澜。那“有缘”二字,裹挟着西方极乐的诱惑与圣人法旨的大义名分,沉甸甸地压了下来,直指混元道宫的根基所在——大管家茯苓。
殿内一时间落针可闻。侍立一旁的茯苓,面色虽竭力保持沉静,但微微收紧的指节和更加凝练的气息,显露出他内心的警惕与坚定。他身为道宫管家,与混元道宫气运相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西方教此举,无异于要掘道宫根基,他岂能任由其得逞?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云台之上的老师,其中充满了信赖与等待。
端坐云台的青玄道人,自始至终神色都未有太大变化,仿佛弥勒那番足以让许多大能心思浮动的言语,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清风。然而,在他那深邃如同古井的道眸深处,一丝凛冽的冷意,如同冰层下的寒流,一闪而逝。
他并未立刻发作,亦未显露半分怒气,只是缓缓将手中那盏由茯苓亲手冲泡、香气袅袅的悟道茶,轻轻放回了身旁的玉案之上。白玉盏底与玉案接触,发出一声清脆而细微的“叮”声,在这寂静的大殿中,却显得格外清晰,仿佛某种宣告。
随后,他抬起眼帘,目光平和地看向下方端坐的药师与弥勒,声音依旧温润如玉,但其中蕴含的意志,却如同蓬莱仙山的基石,坚定不移,不容置疑:
“二位道友远道而来,宣扬西方妙法,描绘极乐殊胜,此般好意,贫道在此心领了。”
他先是礼节性地肯定了对方的来意,随即话锋陡然一转,如同出鞘的利剑,虽未锋芒毕露,却已斩断所有虚与委蛇的可能:
“然,”
这一个“然”字,重若千钧,让药师悲苦的面容微微一凝,让弥勒脸上那习惯性的笑容也僵硬了刹那。
“我混元道宫,自有其传承与道统。”青玄的声音清晰而平稳,每一个字都仿佛烙印在虚空之中,“门下弟子,无论长幼,无论职司,所修皆为自在超脱之法,所探索乃是包罗万象的混元大道。此道,在于观察,在于承载,在于明心见性,求得真我自在,而非外求依附,改换门庭。茯苓追随我多年,其道心坚定,与混元道宫缘分深重,前途自有其轨迹,无需劳烦二位道友,更无需远赴西方,另寻他途。”
他直接点明茯苓的身份与立场,堵死了对方以“个人前程”为借口的劝说。
紧接着,他将话题提升到大道理念的层面,语气淡然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评判意味:
“东西大道,源流各异,理念不同,本无高下之分,各有其玄妙之处。东方玄门,清静无为,顺其自然;西方妙法,慈悲度世,宏愿净土。此乃天地造化之多样性使然,强求融合,犹如水火相侵,非但不能互补,反会失了各自真义,酿成混乱,实为不美。”
这番话,既点出了东西方道法的根本差异,也委婉地批评了西方教试图东传、强行“度化”的行为是“强求”,是“不美”。
最后,他的目光再次扫过药师与弥勒,最终定格在弥勒那已然有些勉强的笑容上,语气变得格外淡漠,带着一种终结话题的决绝:
“至于道友方才所言‘有缘’之说……”
他微微停顿,仿佛在品味这两个字背后的重量,随即淡淡道:“缘分深浅,聚散离合,皆由天定,顺其自然方是正理。非是凭借几句言语,几番算计,便可强行牵引,逆天而为。此等强牵缘分之举,非是结缘,而是结怨。”
他最后五个字,一字一顿,如同定音之锤:
“此事,休要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