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元殿深处,禁制隔绝内外,气氛凝重。青玄刚刚向墨玄与茯苓强调了混元道宫“超然物外、保全自身”的根本立场,此言如同铁律,烙印在二人心神之中。然而,大道五十,天衍四九,凡事总有一线之变,刚极则折,过犹不及。纯粹的避世与冷漠,有时反而会结下意想不到的恶果,尤其是涉及到某些特定的人物与情分。
青玄话语稍顿,似乎在斟酌词句,随即话锋微妙一转,语气中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提及了那位曾在此与他饮酒论道的故人:
“然,天地虽大,因果循环,亦讲究缘法二字。”他目光略显深远,仿佛看到了东海之上那座万仙来朝的金鳌岛,“通天道友,性情率真,胸有沟壑,虽傲骨天成,不屑妥协,却非那等奸诈阴险、包藏祸心之徒。我与他,曾在此论道,言谈甚欢,算是有几分论道之情。”
他略微停顿,给予墨玄和茯苓消化的时间,继续道:“而其截教门下,虽因‘有教无类’之故,龙蛇混杂,良莠不齐,然其中亦不乏豪爽仗义、心性未泯、秉持赤诚之辈。昔日我游历洪荒,亦曾与其中少数弟子有过点头之交,观其言行,并非恶类。故而,我混元道宫与那截教之间,抛开大立场不言,细论起来,倒也存着些许香火情分。”
此言一出,墨玄与茯苓皆微微动容。他们深知老师(老爷)绝非滥情之人,能让他特意提及并承认这份“情分”,可见那位通天圣人在其心中,确与寻常圣人不同,而截教也并非全然无可救药。
然而,青玄接下来的话语,立刻将这刚刚升起的一丝“人情味”牢牢框定在了严苛的界限之内。他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同实质般扫过墨玄与茯苓,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警告:
“这份情分,并非要尔等违背根本立场,更非让道宫卷入杀劫!然,天道尚存一线生机,我辈修行,亦当知因果承负。今日我便与尔等言明——”
“未来大劫之中,风云变幻,杀机四伏。若机缘巧合,尔等察觉有与我有过善缘、且心性尚可的截教弟子,确已遭逢死劫,身陷绝境,在满足以下所有前提之下,可暗中酌情,给予其一线生机,助其逃脱形神俱灭、真灵上榜之局。”
他逐字逐句,清晰地列出那绝不可逾越的四大前提:
“其一,不涉根本!”青玄声音沉凝,“此乃铁律,绝无更改!任何救助行为,绝不能将大劫的战火引向蓬莱仙岛!不可因此暴露我混元道宫之核心所在,更不可令外界,尤其是诸圣,察觉到混沌珠之存在!此宝乃我道宫最终退路,关乎存续根基,若因救人而泄密,便是因小失大,万死难赎其咎!必要时,宁可不见,不可妄动!”
“其二,心性尚可!”他目光如炬,强调道,“所救之人,必须经过尔等仔细甄别,其心术需尚属正派,非是那等滥杀无辜、业力深重、冥顽不灵之辈!救一人而可能害众生,此等业力,我混元道宫不沾!尔等需明辨,救的是‘一线生机’,而非‘纵容罪恶’。”
“其三,因果轻浅!”青玄指出其中关键,“需判断其所陷之杀劫,其自身纠缠的因果不宜过重、过于核心。若其本身便是大劫关键人物,或身负与某位重要人物(如其他圣人亲传、应劫关键者)的死仇,救之无异于直接插手核心因果,必引火烧身,劫气反噬之下,恐难善了。此等存在,纵有善缘,亦不可救!”
“其四,时机恰当!”最后,他点明操作之要诀,“救助行动,必须在无人察觉,或可利用局势巧妙遮掩、瞒天过海的情况下进行。最好能制造其已然‘应劫’的假象,无论是假死脱身,还是金蝉脱壳,务必让外界,尤其是其仇敌与诸圣,认为此人已然在劫中陨落。如此,方能斩断后续因果,避免无穷后患。”
将这四条冰冷而清晰的前提道出后,青玄周身那严肃的气息才略微缓和,但目光依旧紧锁二人:“此四者,缺一不可!尔等需谨记,此举非是常态,乃是于万不得已、机缘巧合之下,偿还旧日善缘之举,尺度必须拿捏精准,稍有差池,便非结缘,而是结怨,乃至招祸!”
墨玄神色凛然,深深一揖:“弟子明白!定当谨遵师命,审时度势,绝不鲁莽行事,累及道宫根本。”他深知这其中分寸拿捏之难,责任之重。
茯苓亦是敛衽一礼,秀眉微蹙,显然已在心中细细权衡种种可能遇到的情况与应对之法,轻声应道:“茯苓谨记老爷吩咐,行事必以道宫安危为首,在此前提下,方会考量那一线生机之缘法。”
青玄微微颔首,知道已将其中最微妙、也最危险的一部分权责与考量,交付给了这两位最可信赖的核心。在坚守根本与偿还善缘之间,他划下了一条清晰而危险的细线。未来如何行走于其上,便要看墨玄与茯苓的智慧与决断了。混元道宫的超然之路,注定不会是一片坦途,其中曲折,唯有顺势而为,方能于劫波中寻得那一线存续之机。
最后,他再次将那铁律般的核心原则砸在二人心头:“谨记!尔等首要之事,永远是护持道宫周全,维系火种不灭!若事不可为,或局势突变导致风险远超预估,宁可袖手旁观,见死不救,亦不可有丝毫逞强之心!”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劫中之人,各有其命。我道宫能于力所能及、不涉根本的前提下,偿还些许善缘,已是仁至义尽。若因一念之仁,而将整个道宫置于倾覆之险地,那便是最大的不智与失职!届时,莫怪为师不容情面!”
这番话,如同冰水浇头,让墨玄与茯苓心中那因可能“救人”而产生的一丝波澜彻底平复,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责任感与如履薄冰的警觉。他们深深明白,老师(老爷)给予的这份“酌情权”,实则是一柄双刃剑,用之得当,可结善缘,了因果;用之不当,便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弟子(茯苓)谨记!”二人齐声应道,神色无比肃穆。他们知道,未来若真遇到那般情况,每一次决断,都需耗尽心神,权衡万千,才能真正做到既不负旧谊,又不累道宫。这条于劫波中行走的细线,注定步步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