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嗬,真热闹!”
陈雪如踩着话音进门,径直挨着李东坐下,“徐慧真,给我也烫二两!”
桌底下,她狠狠拧了李东大腿——方才那些玩笑话,她可一字不落听见了。
“嘶——”
李东倒抽冷气,慌忙举杯遮掩,险些被牛爷瞧出端倪。
“哼。”陈雪如飞个白眼。难怪不去寻她,原来是躲这儿喝酒。
“弗拉基米尔同志,给讲讲公私合营呗!”有人冲柜台外喝啤酒的毛熊外交官嚷道,顿时引得满堂注目。
前门这片多是单干户,夜来饮酒的不少。更多人聚在小酒馆,图的就是听新闻、学新词,否则天寒地冻的,谁乐意往外跑?
“公私合营嘛,就是国家接管。比如你这酒馆,也得归公。”
徐慧真立刻皱眉:“这是要充公?”
“您理解有误。”邻桌一男子起身反驳,“合营是为改造旧社会小经济体,不是没收,是赎买。”
李东认出眼前之人正是范金有,此人虽有些小聪明但总爱耍心眼,心胸狭窄目光短浅,最看不得别人过得比他好,性子倒和许大茂如出一辙。
改造?要改造我们什么?陈雪如拧起眉头发问。
这还不明白?你们这些资本家得和工人一起参加劳动,通过社会主义改造早日抛弃腐朽思想。范金有满脸得意。作为街道办干部,他在小酒馆里总摆着高人一等的架子。
此时角落坐着个神色凝重的中年男子,正默默摇头。周老,需要我...身旁穿中山装的眼镜青年低声请示。不急,先听着。男子抬手制止。
范金有!我们犯什么错了要改造?早知这样还不如不搞合营!陈雪如气得涨红了脸。祖辈基业说收就收,还要她去当跑堂,这事搁谁身上乐意?
陈雪如你这是什么态度?莫非想和 ** 作对?你这就是典型的资产阶级思想,正是需要改造的典型!范金有觉得被当众驳了面子,立即扣帽子反击。
陈雪如又气又怕,虽满腔怒火却不敢再争辩,只能狠狠瞪着范金有。
这话欠妥。公私合营是国家大政策,旨在全面改造农工商各业,并非针对个体经营者。您这样 ** 对立情绪可不对。李东轻拍陈雪如安抚道,从容不迫地说出这番话。
小酒馆顿时鸦雀无声,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向李东。如今还能遇到这般有见识的年轻人,实在难得。角落里的中年男子眼中闪过赞赏,仔细打量着这个与众不同的青年。
酒馆常客多是没读过书的粗人,虽常听人议论时政,但亲耳听人剖析政策还是头一遭,只觉得李东这番话深明大义。
范金有脸色铁青,没料到真有人敢当面反驳他,厉声道:胡言乱语!难道这些资本家不该接受改造?
莫非你跟他们是同伙?
李东轻笑着摇头:少给我乱扣帽子。我不过是个读过几本书的普通工人。
再说资本家怎么了?不都是新中国的民众?我何时说过他们不需改造?只是不赞成你这种蛮横的做法。
公私合营是通过赎买政策循序渐进改造私企,用温和手段降低资产阶级的抵触情绪,哪能像你说的那样搞一刀切?
像陈老板、徐老板这样的个体经营者,国家会保障她们的利益。不仅能拿股息分红,工资待遇也不变,等赎买期满才算彻底完成改造,这才是两全其美的政策。
范同志,你这政策水平还得再学习啊。
范金有张口结舌,整张脸憋得通红。作为街道干部,他当然知道李东说得在理,可刚才为了立威已经把话说死,现在认错等于自打耳光。
你...我...
他气得浑身哆嗦,活像只煮熟的螃蟹。
酒馆里鸦雀无声。徐慧真、陈雪如攥紧了手中的帕子,牛爷忘了嗑瓜子,片儿爷的茶碗悬在半空,连角落里闷头喝酒的蔡全无和强子都竖起了耳朵——这可是实打实的国家政策!
了不得!李东兄弟哪儿学的这些门道?
乖乖!今儿可算开了眼!
要说长见识,还得是咱这小酒馆!
片儿爷,比你那刘伯温斩龙脉的戏文带劲多了!
去去去!我那是逗闷子,人家李东讲的可都是正经国策!
角落里那位戴眼镜的中年人微微颔首,对秘书低声道:难得。很多干部都未必有这般见识。秘书暗自吃惊,这工人竟能得到首长如此评价!
周老平日极少如此盛赞他人,秘书暗自思忖李东真是走运,这意味着已经入了周老的眼。
陈雪如瞧见范金有吃瘪的模样,心里乐开了花,望向李东的目光里满是仰慕——自己选中的男人就是出类拔萃!
这么说公私合营是好事?咱还能像从前那样做主经营?陈雪如甩给范金有一记白眼,笑吟吟转向李东问道。
自然。李东从容颔首,不仅能继续掌管经营,对诸位更是大有裨益。
多年战乱过后,眼下百业待兴,坦白说咱们的工业基础实在薄弱,这也导致个体商户难以壮大。
在座多是街面上的掌柜,想必都深有体会如今生意何等艰难。为何?
最根本在于设备老旧、经营守旧,周转资金捉襟见肘。原料买不进,存货销不出,这般恶性循环,生意岂不越做越难?
若参与公私合营,所有难题自有公家出面解决,诸位只需专心经营,这是多大的实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