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的。”谭局长扒了口饭,“咱们既然来开会,就不能光说好听的。问题不说出来,永远解决不了。”
下午的课程,林枫调整了内容。他增加了“如何建立真实有效的反馈机制”和“试点工作容错机制探讨”两个模块。当讲到“允许试点失败,但不允许弄虚作假”时,台下格外安静。
“改革不是请客吃饭,不可能一帆风顺。”林枫看着台下,“试点,试的就是可能失败的路。但失败不可怕,可怕的是掩盖失败,把弯路说成直路,把坑洼说成坦途。”
课间休息时,马德昌找到林枫。
“林工,您上午讲的那些,我回去想了想。”马德昌递过来几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这是我们青峰试点工作的细化方案。您看看。”
林枫接过细看。方案很实在,列出了青峰县不同类型渠槽的问题清单,计划采取的三种管护模式(集体统管、分段承包、用水户协会),以及每种模式的利弊分析和试点安排。最后还附了一张时间表,明确每个阶段要达成的具体目标。
“马局长,这个方案比申报时扎实多了。”林枫由衷地说。
“上次您来,点醒我了。”马德昌有些不好意思,“过去光想着建新的,显政绩。现在想明白了,把老的管好,才是真本事。”
“方案我收下,会作为重点案例研究。”林枫说,“另外,青峰作为一般试点,省厅支持资金有限,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明白!”马德昌点头,“钱少有钱少的干法。群众参与起来,人力就是资源。”
培训会第二天,安排了案例分享和分组研讨。怀山县谭局长第一个上台,他没用讲稿,就拿着那本写满字的笔记本,讲他们坡地农业的困境和设想。讲到激动处,他直接走到墙边,指着挂图上的地形示意图比划:“你看这坡度,拖拉机上来都得喘气!所以我们想的法子是‘以小治大’——不要大机器,要适合爬山的小家伙……”
台下笑声和掌声不断。
下午的分组研讨,气氛更加热烈。六个小组各自聚焦一个具体问题,讨论解决方案。林枫让每个组都把讨论成果写在白板上,最后集中展示。
当六块白板并排立在主席台前时,会场里响起惊叹声。那些方案也许粗糙,也许不完备,但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有用“土办法”解决技术难题的,有用“笨办法”弥补资源不足的,有用“新办法”调动群众积极性的……
“这就是我们试点要寻找的东西。”林枫站在白板前,“不是完美的方案,而是有生命力的探索。”
培训会最后一天下午,王处长做了总结讲话。他没有过多评价,只是说:“这次培训,我最大的收获,是听到了真话,看到了真问题。省厅的试点政策,不是让大家来领任务的,是让大家来共同破题的。路怎么走,要靠各位在各自的土地上,一步一步踏出来。”
闭幕式后,代表们陆续离场。谭局长临走前,紧紧握着林枫的手:“林工,开春后您一定得来怀山看看!我们那儿的坡地,等着您指点!”
“一定去。”林枫承诺。
马德昌也来告别,他没多说话,只是用力摇了摇林枫的手:“青峰,不会让省厅失望。”
张副局长是最后一批离开的。他笑容满面地过来:“林工,这次学习收获太大了!我们安平虽然是观察点,但回去一定认真研究,争取也能做点贡献!”
“期待安平的经验。”林枫礼貌地回应。
送走所有代表,校园重新安静下来。林枫和小刘、小周开始收拾会场。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来,在空荡荡的座椅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林工,这次会……算成功吗?”小周问。
林枫看着墙上那些还没取下的白板,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在夕阳中泛着光。他想起这三天的情景——那些专注的面孔,那些激烈的讨论,那些来自泥土深处的声音。
“种子撒下去了。”林枫说,“能不能发芽,要看接下来的雨水和阳光。”
晚上,林枫收到苏念卿的短信:“小陈看到培训简报,兴奋得一夜没睡。他说省里认可了他们的‘土办法’,这比什么奖励都强。另,杜鹃花叶测试法在周边三个村试用了,效果不错。数据已寄出。”
林枫回复:“简报明日寄出。小陈之法,已成案例。试点之要,正在于此——让每一分智慧都被看见。春播在即,望一切顺利。”
发完短信,林枫走到窗前。夜色中的校园静谧无声,但空气中仿佛还回荡着白天的声音——那些讨论声、争辩声、笑声、掌声。
他知道,这次培训会只是一个开始。真正的考验,在开春后的田野里,在那些试点县的泥土中。会有成功,也会有失败;会有理解,也会有误解;会有阳光,也会有风雨。
但至少,种子已经撒下去了。在青峰,在怀山,在城关镇,在无数个或知名或无名的角落。
而他要做的,就是守护这些种子,等待它们破土而出,等待春雷响起的那一天。
窗外,远处隐隐传来雷声。冬天的第一声春雷,来得比往年都早。
林枫静静听着。他知道,春天真的要来了。
而这片土地上的改变,也像这春雷一样,正在云层深处悄悄酝酿,等待着震撼大地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