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驶出省城时，天色刚蒙蒙亮。林枫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掠过的一片片农田。春耕时节，田野里已经有人影在忙碌，拖拉机冒着黑烟在田埂上突突作响。
后排坐着推广总站的徐工和试点办的小刘。徐工闭目养神，小刘则抱着一摞材料，时不时翻看一下。
“林工，永丰县这次准备得很充分。”小刘说，“昨天他们农业局又发来一份补充材料，说已经按照我们的要求整改完毕，还准备了几个‘亮点’让我们去看。”
“亮点？”林枫转过头。
“嗯，材料里这么写的：‘精心打造五个现场观摩点，全面展示试点工作成效’。”小刘念道，“包括一个大型农机集中作业示范区，一个群众培训创新点，一个新技术推广样板田，一个基层创新展示馆，还有一个……‘干群同心’文化墙。”
林枫和徐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
“阵仗不小啊。”徐工睁开眼睛，慢悠悠地说，“我下乡这么多年，最怕的就是这种‘精心准备’。一精心，就假了。”
车子在国道上颠簸了三个多小时，上午十点抵达永丰县城。城郊的道路两旁，彩旗飘飘，红底白字的横幅格外醒目：“热烈欢迎省厅领导莅临指导”“扎实推进农业技术适应性推广试点工作”。
县农业局副局长王志远带着一班人在路口迎接。四十多岁的王副局长圆脸微胖，笑容可掬，老远就伸出手来：“林工，徐工，一路辛苦了！欢迎欢迎！”
寒暄过后，车队直接开往第一个观摩点——大型农机集中作业示范区。车子停在一片平整开阔的田地边，这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十几台崭新的大型拖拉机、播种机、收割机排成一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林工，这是我们试点工作的第一个成果。”王副局长意气风发地介绍，“在省厅支持下，我们集中采购了这批先进农机，组建了全县第一个农机合作社。现在这一片五千亩地，全部实现机械化作业！”
他示意了一下，立刻有工作人员发动拖拉机。机器轰鸣着驶入田间，开始演示播种作业。动作整齐划一，间距均匀，确实很有气势。
林枫看着那些崭新的机器，问道：“这些农机，群众用得起吗？”
“这个……”王副局长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合作社模式嘛，农户可以租用，按亩收费，比自家买划算多了！”
“租金多少？”
“一亩地……二十块。”王副局长声音低了些，“包含油钱和机手工资。”
林枫心里算了一下。永丰是产粮区，一亩小麦的纯收入也就两三百元。二十块的机械作业费，对普通农户来说，是不小的负担。
“有没有农户自己改装的小型农机？”林枫问，“适合小地块、山坡地的？”
王副局长脸上笑容有些僵硬：“这个……我们主要推广标准化的大型农机，小型农机……不太符合现代农业发展方向。”
徐工在一旁咳嗽了一声：“王局长，农业机械化的方向是对的。但永丰县地形复杂，不是所有地方都适合大型农机。试点工作强调‘适应性’，就是要根据不同条件选择不同的技术路径。”
“是是是，徐工说得对。”王副局长连忙点头，“我们接下来也会考虑多样化。”
第二个观摩点是群众培训创新点——一个新建的“农民夜校”。教室宽敞明亮，桌椅崭新，墙上挂着各种农技挂图。十几个“学员”正襟危坐，听一位技术员讲课。
林枫走进教室时，技术员正在讲“土壤养分平衡”，用的是标准的普通话，术语一个接一个。底下的“学员”们一脸茫然，但见到领导进来，赶紧鼓掌。
“大家听得懂吗？”林枫问一个坐在前排的老汉。
老汉紧张地站起来：“听……听得懂！老师讲得好！”
“那你说说，什么叫‘氮磷钾比例’？”
老汉张了张嘴，脸涨得通红，半天说不出话。
王副局长赶紧打圆场：“老乡紧张，紧张。林工，我们这个夜校是创新的‘互动式教学’，很受群众欢迎的！”
林枫没说话，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大爷，您种了这么多年地，有没有发现，有的地施了化肥，庄稼长得猛，但不结实；有的地施了粪肥，庄稼长得慢，但籽粒饱满？”
老汉眼睛一亮：“有这个理儿！”
“这就是养分不平衡。”林枫用最朴实的语言解释，“化肥就像猛药，见效快但有副作用；粪肥像温补，见效慢但扎实。好庄稼要把两者结合起来。”
老汉连连点头：“你这么一说，我就明白了！”
从夜校出来，王副局长额头上已经冒汗。他试图解释：“林工，我们培训工作刚刚起步，还需要改进……”
“王局长，”林枫停下脚步，“群众培训不是演戏。你找一群群众坐在这里，听技术员讲他们听不懂的术语，拍几张照片，写进报告里，这有什么用？真正的培训，应该是在田埂上，用群众听得懂的语言，解决他们实际遇到的问题。”
王副局长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第三个观摩点是新技术推广样板田。田里麦苗青青，长势均匀。地头立着一块牌子，详细写着采用了什么新品种、什么新肥料、什么新管理技术。
林枫蹲下身子，拨开麦苗看根部。根系发达，土壤疏松，确实管理得不错。但他注意到，这块田周围都用石灰线特意标了出来，与相邻的田地形成鲜明对比——旁边的麦苗明显矮一截，叶色也黄一些。
“这块田用了多少化肥？”林枫问。
技术员报了个数字，是常规用量的1.5倍。
“那旁边的田呢？”
“旁边的……是按常规用量。”技术员声音越来越小。
林枫站起身，指着那片明显的分界线：“所以你们这个‘样板’，是靠高投入堆出来的。这种模式能推广吗？普通农户用得起吗？”
没人回答。
第四个观摩点是基层创新展示馆。一个宽敞的展厅，陈列着各种“创新成果”——有改造的农机具，有自制的测量工具，有群众写的建议书。但林枫一眼就看出，很多东西明显是崭新的，连使用痕迹都没有。
他拿起一个号称“群众发明”的简易播种器，发现螺丝口都没有磨损，手柄上的油漆光可鉴人。
“这个发明，谁做的？用了多久？”林枫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