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五,惊蛰已过,春分将至。省农业厅会议室里,椭圆形的红木长桌旁坐满了人。与上次厅务会不同,这次参会的是全省十四个试点单位的负责人——八个重点试点,六个一般试点。怀山县的谭局长、青峰县的马德昌、永丰县的王志远都在其中。安平县作为观察点,张副局长也列席旁听。
会场气氛有些微妙。大家互相打招呼,寒暄,但眼神里都带着观察和试探。永丰县的王志远脸色不太好,独自坐在角落,翻阅着会议材料。谭局长和马德昌坐在一起,低声交谈着什么。
上午九点,王处长和林枫走进会场。林枫手里拿着一摞文件,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所有人。
“各位,今天这个会,我们开门见山。”王处长没有客套,“试点工作启动三个月了,该回头看看,总结总结。但今天我们不谈成绩,专谈问题;不听汇报,只听真话。”
他示意林枫:“林枫同志,你先说说省厅掌握的情况。”
林枫站起身,走到投影仪旁。他没有放那些精心制作的PPT,而是直接展示了几张照片——第一张是永丰县崭新的农机,第二张是夜校里茫然的“学员”,第三张是高投入的样板田,第四张是崭新的“创新成果”,第五张是那位说实话的老太太。
“这五张照片,都来自同一个试点单位。”林枫的声音很平静,“它们代表了一种工作模式——把试点当成表演,把群众当成演员,把农田当成舞台。”
会场里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王志远。王志远低着头,脸色涨红,手指紧紧捏着笔。
“这不是个别现象。”林枫切换画面,出现了一份数据分析,“根据我们对各试点单位上报材料的分析,有四个单位存在不同程度的‘亮点工程’倾向,六个单位群众参与流于形式,八个单位考核指标重‘硬’轻‘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会场:“换句话说,形式主义,正在侵蚀我们的试点工作。”
“林工,这话有点重了吧?”一个试点单位的负责人忍不住开口,“我们辛辛苦苦干了三个月,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这一顶‘形式主义’的帽子扣下来,大家还怎么干?”
“是啊,”另一个负责人附和,“试点工作刚起步,需要的是鼓励和支持,不是批评和指责。”
林枫没有争辩,而是问了一个问题:“请问各位,你们试点工作的目标是什么?”
“当然是推广先进技术,提高农业产量!”有人回答。
“还有改善群众生活,增加农民收入。”另一个补充。
“好。”林枫点头,“那么请问,你们所在试点区的群众,对试点工作满意吗?他们觉得自己的生活改善了吗?他们觉得自己是试点工作的参与者,还是旁观者?”
会场安静下来。没人能立刻回答这个问题。
“我来告诉大家一些数据。”林枫翻开文件夹,“根据我们随机电话抽查和实地走访,试点区群众对试点工作的知晓率平均只有百分之四十,参与率不到百分之二十,满意度……不好意思,我们没有测,因为大多数群众根本不知道什么是‘试点’。”
他放下文件夹:“如果群众连我们在做什么都不知道,我们谈什么‘为了群众’?如果群众只是被动接受者,我们谈什么‘群众参与’?如果工作只停留在报表和观摩点,我们谈什么‘解决实际问题’?”
一连串的问题,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那林工认为应该怎么做?”谭局长开口了,声音沉稳。
“回归本真。”林枫切换画面,出现了新的照片——怀山县老农顾问团讨论的场景,青峰县群众清理渠道的画面,城关镇小陈在田间试验的照片。
“试点工作不是表演,是探索;群众不是观众,是主角;农田不是舞台,是战场。”林枫一字一句地说,“我们要探索的,是如何让技术真正适应土地,如何让群众真正成为技术的主人。”
他展示了省厅新起草的《考核评价办法(试行)》和《破除形式主义若干意见》:“从本月开始,试点考核将进行重大调整。降低‘覆盖率’‘推广量’等硬指标权重,增加‘群众满意度’‘问题解决率’‘基层创新数’等软指标权重。考核组必须随机走访农户,听取真实意见。”
会场里响起议论声。
“这……这怎么操作?”有人质疑,“群众满意度怎么量化?基层创新怎么统计?”
“群众满意度,就是随机走访群众,问他们三个问题:你知道试点工作吗?你参与了什么?你觉得有好处吗?”林枫回答,“基层创新,就是群众提出的‘土办法’‘小革新’,无论大小,只要管用,都算。”
“那如果群众说不满意呢?”永丰县的王志远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那就找出不满意的原因,改进工作。”林枫看着他,“王局长,群众不满意不可怕,可怕的是我们不知道群众不满意,或者知道了却假装不知道。”
王志远沉默了。
“还有,”林枫继续说,“省厅将建立‘黑名单’制度。对弄虚作假的试点单位,第一次黄牌警告,第二次红牌取消资格,全省通报。”
这话一出,会场气氛更加凝重。
“林工,这是不是太严厉了?”一个老资格的重点试点负责人说,“基层工作不容易,要给改正的机会。”
“给机会,但不是无限制的机会。”王处长接过话头,“改革不是请客吃饭,不能你好我好大家好。试点工作如果走了样,失去的不是几个点的资金,而是群众对改革的信任。这个损失,我们承担不起。”
他站起身,走到会场中央:“各位,我知道大家有压力,有难处。上面要成绩,群众要实惠,中间还要协调各种关系。但正因为难,才需要试点——试的就是怎么在困难中走出新路。”
“怀山县的谭局长,”王处长点名,“你们的老农顾问团,开始也有争议吧?有人说老农不懂科学,有人说这是走形式。你们怎么坚持下来的?”
谭局长站起来,有些局促:“其实……也没什么坚持。就是觉得老农种了一辈子地,他们最懂地。我们技术员书本知识多,但实践经验少。两者结合,才能找到真正适合的路子。”
“效果呢?”
“效果……说不上立竿见影。”谭局长实话实说,“但有几个变化是看得见的:老农们愿意说话了,敢提意见了;技术员们放下架子了,开始向老农学习了;群众看到老农的意见被采纳,也开始愿意参与进来了。”
“青峰县的马局长,”王处长转向马德昌,“你们的分段承包,开始也有阻力吧?”
马德昌站起来:“阻力很大。有的干部担心承包到户会乱,有的群众担心增加负担。但我们算了一笔账——过去渠槽坏了,等集体修,一等就是十天半个月,庄稼早旱死了。现在各户承包,小问题自己就解决了,大问题及时上报。群众算清这笔账,就支持了。”
“永丰县的王局长,”王处长的语气严肃起来,“你们的‘亮点工程’,群众支持吗?”
王志远缓缓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我……我回去整改。”
“整改是必须的。”王处长说,“但更重要的,是思想的转变。试点工作不是为了给上面看,是为了给群众用。这个道理,希望各位真正想明白。”
上午的会议在凝重的气氛中结束。午饭时间,食堂里各试点单位的人自发聚成小圈,低声讨论着。林枫打好饭,本想找个安静角落,却被谭局长和马德昌叫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