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名流手里的兔子腿悬在半空,顺着陈九川的目光望去,山林寂静,除了风吹落叶的沙沙声,并无异样。
“哪有人?不会又碰见鬼了吧?”
吕近文反应最大,腾的一下站起身来,手里还抓着半只没多少黄的山螃蟹。
话音未落,陈九川已经站起身来。
他没有看向任何一处,只是垂着视线,盯着面前那堆熊熊燃烧的柴火,语气平静:“跟了一路了,出来吧。”
山林沉默了片刻。
然后,三十步外那棵合抱粗的老槐树后,转出一个人来。
是个女子。
青布衣裙,发髻挽得齐整,面容瞧着三十出头,眉眼温和,不像习武之人,倒像是哪家殷实户的当家娘子,只是现在估计走了不少山路,所以瞧着面色有些憔悴。
她手里挎着个竹篮,篮上盖着块蓝花布,布边露出一角油纸包的干果。
周名流手里的兔子腿掉了。
吕近文的被蟹肉呛进了嗓子眼。
陈九川却只是看着那女子,没有半点意外。
“山神庙往东三十里,玉龙关斥候的暗哨都不会设这么远。”
陈九川说道:“你一个女人家,走这么深,不像是采药,也不像是走亲戚。”
女子闻言点了点头,也不怎么说话,只是往三人这边走了几步,连带着竹篮轻轻摇晃。
吕近文下意识往陈九川那边挪了挪,他倒不是怕了一个妇人家,就是觉得这事邪门。
一个看着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被陈九川点破了行藏,竟不慌不忙,这份气定神闲,比那些张牙舞爪的妖物更让人心里发毛。
“我跟了你们半日。”
妇人声音沙哑问道:“不是想害人,是想问问,那位杀山魈的少年,是不是你。”
说完话,她眼神稍微亮了几分,看着陈九川。
陈九川没有否认。
妇人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那就没认错人。”
妇人将竹篮放在一块青石上,揭开蓝花布。
底下不是干果,是一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钱,还有三炷手指粗的线香。
“我男人姓祝。”
妇人说道:“是玉龙关的边民,不住关里,住在关外狗窝山北边三十里的陈家坳。上月妖族过境,他为了护着村里几个孩子跑,被一头山魈撕了。”
她说话时语调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
陈九川静静听着,他知道这个妇人没有撒谎,单纯的言语能骗人,但一个普通妇人再他面前可骗不过,这妇人心湖上涟漪阵阵,尤其是说出她男人被一头山魈生撕的时候,心湖上某处翻涌不止,如果这也能作假,那这妇人的境界肯定要比陈九川高出几筹,那就没必要作出这个样子来。
“那些山魈走后,村里几个男人壮着胆子捡回了他的尸首,拼了三天,拼不全。左臂没了,找到时在山魈窝里,已经啃得只剩骨头。”
周名流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
妇人却没看他,只是低头整理着那些纸钱,一张一张,叠得极齐整。
“我在家守了一个月,听关内布政司当杂役的弟弟说关里剿妖,狗窝山那边死了近十头山魈。他给了我一幅画像,我就想来看看。”
她把纸钱收好,重新盖上那块蓝花布。
“妖是你们杀的,我替我男人谢你们。”
她忽然声音哽咽,对着陈九川端端正正鞠了一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