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刚想开口,用“本神明天生如此”之类的借口搪塞。
“保持这个状态。”
严老师却打断了她,语气带着一种发现瑰宝的兴奋,“我们继续下一个环节——行走。”
接下来的课程,仿佛成了芙宁娜一个人的展示。
无论是手持杯碟的细微角度,还是与人交谈时眼神停留的恰当时间,甚至是上下楼梯时裙摆波动的韵律……
几乎所有严老师提出的、甚至是一些极其冷门苛刻的礼仪要求,芙宁娜都能在短暂的调整后,以一种近乎完美的、仿佛演练过千百遍的姿态呈现出来。
她的动作里,带着一种古老的、戏剧舞台般的优雅,却又奇异地融合了现代社交场合所需的得体与分寸。
那不是生硬的照搬,而是融会贯通后的自然流露。
严老师从最初的惊讶,到后来的赞叹,再到最后,几乎是以一种欣赏艺术品般的目光注视着芙宁娜。
(天才……)
(不,这已经不是天才可以形容的了……)
(这简直是……时间的沉淀物。)
她甚至忍不住低声对走过来的顾清辞说:
“顾总,芙宁娜小姐的礼仪修养……远超我的预期。我恐怕……没有太多可以教她的了。她所展现的,更像是一种……已经内化的文化本能。”
顾清辞没有说话。
她一直安静地站在后方,目光从未离开过芙宁娜。
镜片后的眼眸里,最初的平静早已被一层深沉的、翻涌的波澜所取代。
她知道芙宁娜在提瓦特扮演水神,知道她必定受过严格的仪态训练。
但她从未想过,这种“扮演”会深刻到如此地步。
这已经不是“演技”可以概括,这更像是一种……烙进灵魂的印记。
五百年的孤独扮演。
不是儿戏,不是过家家。
那是将“神明的外壳”与“凡人的内核”强行融合后,留下的、无法磨灭的痕迹。
看着芙宁娜在灯光下,那每一个精准到毫米的动作,那优雅却仿佛隔着一层玻璃的笑容,顾清辞的心底,第一次对那个她从未踏足的世界,对芙宁娜口中那“五百年的扮演”,有了一丝具象化的认知。
那该是何等的……沉重。
课程结束,严老师带着满心的惊叹和一丝意犹未尽离开了。
教室里只剩下芙宁娜和顾清辞。
芙宁娜有些脱力地坐在椅子上,摘下了那副碍事(但对课程毫无影响)的右手手套,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
刚才全神贯注的“本能发挥”,消耗了她不少心力。
(装习惯了……一下子没收住……)
她有点懊恼。
顾清辞缓缓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
芙宁娜抬起头,准备迎接新一轮的“课程安排”或者冷冰冰的“数据分析”。
然而,顾清辞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很久。
目光复杂,不再是单纯的审视或算计,里面掺杂了一些芙宁娜看不懂的东西,像是……
一丝极淡的怜惜,以及更深沉的、难以捉摸的决心。
“做得很好。”
顾清辞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许,甚至带上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沙哑?
芙宁娜愣住了。
(她在……夸我?)
(不是讽刺?)
顾清辞没有再多说什么,她伸出手,不是递过来新的课程表,而是轻轻拂开了芙宁娜额前一缕被汗水微微浸湿的蓝白色发丝。
指尖温热,动作轻柔得近乎……珍视。
“休息半小时。”
她收回手,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但那份细微的波动却已烙印在芙宁娜心里,“下一节,声乐课。”
她转身离开,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回响。
芙宁娜独自坐在那里,左手腕上的金属环冰冷依旧,额前却残留着那一抹突兀的温热。
她低头,看着自己这双既能打响指穿越时空、又能演绎出五百年风霜礼仪的手,第一次感到一种彻骨的迷茫。
这镣铐,锁住的是她的自由。
而那不经意间流露的、刻入骨髓的仪态,又何尝不是另一顶……她无法摘下的王冠?
顾清辞想要的,究竟是戴着镣铐的偶像,还是……戴着王冠的囚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