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蒙倒吸一口凉气,捂住了嘴。
荧也感到脊背发凉。
如果娜维娅的猜测是真的,那么卡雷斯的悲剧,根本不是什么单纯的冲突凶杀,而是与现在笼罩枫丹的“溶解失踪”阴影一脉相承!而且发生得更早!
“我需要知道……”
娜维娅的声音低了下去,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我必须找一个人问清楚。”
她不再犹豫,转身冲出了房间。荧和派蒙对视一眼,立刻跟上。
娜维娅没有惊动其他刺玫会成员,而是径直来到总部后方一间安静、陈设简朴的书房。
这里是迈勒斯的领域,父亲卡雷斯最信赖的左右手之一,如今刺玫会隐形的支柱,也是如同她第二个父亲般的长辈。
迈勒斯正就着台灯的光线查看一份旧文件,听到急促的脚步声和门被推开的声音,他抬起头。
看到娜维娅通红的眼眶、激动的神色,以及她身后一脸凝重的荧和派蒙时,他布满皱纹的脸上并未露出太多惊讶,反而是一种深深的、仿佛等待已久的疲惫与哀伤。
“大小姐……”他放下手中的文件,声音低沉。
“迈勒斯!”娜维娅几步冲到书桌前,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逼视着老人,“告诉我!我父亲死的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全部!不要再用‘过去了’、‘老爷希望你向前看’这种话来敷衍我!”
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和不容置疑的强硬:“我看到了!我知道那些女孩是怎么没的了!我父亲的案子……是不是也一样?!是不是!”
迈勒斯沉默地承受着她目光的灼烧。
他看着这个自己从小看着长大、活泼开朗如同小太阳的女孩,如今被真相的疑云折磨得双眼赤红、浑身颤抖。他眼中翻涌着深沉的痛惜、长久的挣扎,最终化为一声仿佛掏空了所有力气的长叹。
房间里的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只剩下娜维娅压抑不住的、急促的呼吸声。
“……老爷他,”迈勒斯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里挤出来,“在出事前……已经察觉到了。有一股藏在阴影里的力量,在针对刺玫会,尤其是……针对您,大小姐。”
他抬起浑浊的眼,里面盈满了愧疚与悲痛:“那些失踪案……老爷私下查过,并非毫无关联。那些女孩的家世,或多或少……都与刺玫会,特别是与您,有过联系,或是有可能产生联系……您,就是他们下一个目标。”
娜维娅如被无形的重锤击中,身体晃了晃,脸色瞬间惨白。荧立刻上前一步扶住了她。
“那天在卡布里埃商会庄园……不是意外,大小姐。”
迈勒斯闭上眼,仿佛不忍回忆那残酷的一幕,“是陷阱。冲着老爷去的,更是为了……扫清您身边的屏障。雅克老爷……他似乎察觉了什么,想提醒老爷……”
“现场……真的有第三个人?”娜维娅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带着锐利的锋芒。
迈勒斯沉重地点头,重新睁开的眼睛里满是血丝和痛苦:“有。但老爷和雅克老爷与他交涉时,发生了什么激烈的冲突……细节,老爷从未对我说起。他只告诉我……形势失控了。”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接下来的话语重若千钧:“老爷只说,事情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对方……背后的阴影,比想象中更庞大、更黑暗,甚至可能……延伸到某些无法触碰的地方。如果按照正常程序,刺玫会将万劫不复,而您……将失去所有保护,彻底暴露在那阴影之下。”
娜维娅的嘴唇颤抖着:“所以……他……”
“所以老爷决定了,”迈勒斯的老泪终于滚落,划过深刻的皱纹,“用他自己的命……用‘凶手’的身份和结局,来了结这件事。他说,只有这样,那股阴影才会暂时满意,才会认为威胁已除……刺玫会才能保住,您……才能安全。”
他抬起颤抖的手,抹去泪水,声音哽咽:“老爷临终前……只嘱咐我两件事。守住刺玫会,还有……无论如何,保护好您。永远不要主动对您提起那天的事,除非……除非您自己发现了端倪,并且有了足够的力量和心理准备……”
“除非像现在这样……”娜维娅接了下去,声音空洞飘忽,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
她松开了撑着桌沿的手,踉跄着后退一步,又一步,直到脊背抵住了冰冷的墙壁。所有的力气,所有的支撑,在这一刻仿佛都被抽空了。
原来如此。
父亲的“罪行”,父亲的死亡,父亲背负的所有骂名和污点……不是为了别的。
是为了她。
她这些年所有的愤怒、委屈、拼命想要证明父亲清白的执念、在无数个夜晚啃噬内心的疑问……最终指向的,竟是这样一个简单而残酷的答案。
泪水,毫无预兆地,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不是嚎啕,而是无声的、剧烈的倾泻,瞬间淹没了她的脸庞。
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声音,只有破碎的气音从喉咙里逸出。
她顺着墙壁滑坐下去,蜷缩起来,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抽动,仿佛一个被遗弃在暴风雪中、终于知晓了自己为何被遗弃,而那原因比遗弃本身更令人心碎的孩子。
荧蹲下身,紧紧抱住了她颤抖不已的身体。派蒙也飞下来,小手笨拙地拍着她的背,眼圈也红了。
迈勒斯别过头,肩膀耸动,老泪纵横。
窗外,白淞镇的夜色依旧深沉宁静,却再也无法掩盖屋内那迟来了许久的、无声的、却足以撕裂灵魂的悲恸。
一块染血的真相碎片,终于被拼回原位,而那空缺的位置,早已被漫长的时光和爱,蚀刻成了永远无法填补的、疼痛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