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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奠完牺牲的烈士后,上峰的嘉奖令很快便跟着送达了。
传令兵骑着一匹浑身湿透的军马,冲进农庄时溅起一路泥水。那封装在防水油布袋里的文件,被层层传递,最后由师部参谋亲手呈到顾沉舟面前。
简陋的师部里,煤油灯昏黄的光晕下,顾沉舟拆开了密封。
文件很长,措辞隆重。
国民革命军军事委员会令:鉴于第九战区荣誉第一师在第三次长沙会战中,于榔梨、浏阳河、永安等地阻击日军主力,毙伤敌寇逾两万,成功迟滞敌南下攻势,为战区主力围歼敌军创造决定性战机,战功卓着,特令嘉奖。
具体的嘉奖内容,让站在一旁的几个团级军官呼吸都屏住了。
一、晋升顾沉舟为国民革命军荣誉第一军中将军长。
二、荣誉第一师即日起扩编为荣誉第一军,下辖三个整编师。
三、补充兵员:由第五战区抽调两个主力团,第五十八团、第七十九团共五千二百人,划归荣誉第一军建制;另由军政部拨补新征壮丁两万一千人。
四、补充武器装备、军需物资若干。
五、授予顾沉舟“青天白日勋章”,全军团以上军官各晋一级,另拨发特别犒赏银元一百万元。
参谋念完,屋里一片寂静。
几个团长互相看了看,脸上并没有预期中的狂喜。他们的目光最后都落在了顾沉舟身上。
顾沉舟手里捏着那几张轻飘飘又重如千钧的纸,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幕,望着雨中泥泞的训练场,望着远处岳麓山朦胧的轮廓。
“军座……”一个老团长试探着开口,改了称呼。
顾沉舟缓缓转过身,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他眼角的那道伤疤,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
“两个主力团,五千多人。”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都是打过仗的老兵?”
“是,”参谋连忙答道,“第五十八团参加过随枣会战,第七十九团是鄂西退下来的,都是能打的部队。”
“两万新兵……”顾沉舟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他们的年纪多大?训练程度如何?”
“大多十八到二十五岁,湖南、江西、广西征募的壮丁。部分受过三个月基础训练,其余……刚放下锄头。”
顾沉舟沉默了。他走到墙边那张巨大的、满是标注的作战地图前,目光扫过上面一个个熟悉的地名,榔梨、浏阳河、永安……每一个地名背后,都是堆积如山的尸骨和无法磨灭的记忆。
扩编为军,兵力从不足万人的残师,一跃成为拥兵近三万的庞大作战集团。中将衔,青天白日勋章,这是军人至高的荣誉。
可他眼前浮现的,却是岳麓山上那两万座新坟。是永安镇冲天烈焰中,那些与他同生共死、最终化作焦土的弟兄们扭曲却坚定的身影。是浏阳河畔,那些抱着炸药包扑向日军坦克的年轻士兵最后回头看的眼神。
这份嘉奖,这份荣耀,是用那些人的命换来的。
“告诉他们,”顾沉舟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嘉奖令,我代表荣誉第一师,现在是荣誉第一军——全体阵亡和幸存官兵,领了。”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屋里每一位军官:“但有一点,必须传达到每一个新来的弟兄,不管是老兵还是新兵。”
军官们挺直了腰背。
“荣誉第一军这个‘荣誉’二字,”顾沉舟一字一顿,“不是上峰赐的,不是番号给的,是榔梨战死的三千二百一十七位弟兄、浏阳河战死的四千八百零九位弟兄、永安战死的一万一千五百四十四位弟兄,是这两万零三百七十条命,用血浇出来的!”
他的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
“谁要扛这个番号,谁就得先明白,你肩上扛的是什么。不是升官发财的前程,是两万多个没回家的魂!是他们在天上看着你,看你配不配当他们的战友,看你有没有脸在战场上后退一步!”
屋里鸦雀无声,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两个主力团到了,让他们团长直接来见我。新兵营按原计划搭建,但训练大纲要改。”
顾沉舟走回桌边,手指点在地图上岳麓山的位置,“新兵训练第一课,不是队列,不是射击,是去山上,看看那些坟,记住那些名字。”
他抬起眼,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决绝:“我要每一个加入荣誉第一军的人,从踏进军营第一天起就知道——在这里,当逃兵可耻,怕死不配活。要么就像那些长眠的弟兄一样,死得像个英雄;要么就拼了命去赢,让他们的死有价值。”
嘉奖和扩编的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整个驻地。
弟兄们的反应是复杂的。老兵们沉默居多,他们擦拭着枪械,整理着行装,偶尔望一眼岳麓山方向。有人抚摸着怀里战友留下的遗物,喃喃自语:“升官了……你听见了吗,兄弟?”
新兵们则情绪各异。那些从其他战区调来的老兵油子,有的跃跃欲试,想在新的主力军里大展拳脚;有的则忧心忡忡,私下嘀咕:“荣誉第一师?就是那个在永安打得只剩骨架的部队?跟着这样的长官,怕是死得快……”
两万新兵更是一片茫然。他们大多是被保甲抽丁来的农家子弟,有的连枪都没摸过,只知道要“打鬼子”,但战争究竟是什么,荣誉意味着什么,死亡又是什么,他们一无所知。
顾沉舟的命令很快得到了执行。
两个主力团在三天后抵达。第五十八团团长姓郑,四十多岁,脸上有道刀疤,鄂北口音浓重。第七十九团团长姓赵,年轻些,戴着眼镜,像个书生,但眼神锐利。
顾沉舟在师部,现在该叫军部了,见了他们。没有寒暄,没有客套,他直接摊开了地图和部队编制表。
“郑团长,你的团补充进新编第二师,驻防东侧阵地。赵团长,你的团编入新编第三师,负责西线。原荣誉第一师骨干编为新编第一师,作为军预备队。”
顾沉舟抬头看着两位新到任的团长:“我知道你们都是打过硬仗的,手下弟兄也都有两下子。但在这里,规矩不一样。”
郑团长挺了挺胸:“请军座明示!”
“我顾某人这里的规矩有三点。第一,严禁欺压新兵,严禁克扣粮饷。我抓到一个,枪毙一个。”
“第二,训练强度按我的大纲来。怕苦的,现在可以申请调走。”
“第三,”顾沉舟站起身,指向窗外岳麓山的方向,“明天一早,全团开拔,上山。去给那两万座坟,每座坟前敬一支烟,鞠一个躬。记住你们现在是荣誉第一军的人,你们肩上扛着他们的魂。”
赵团长推了推眼镜,轻声问:“军座,新兵也去?”
“都去。”顾沉舟的声音不容置疑,“而且不止去一次。以后每周,各部队轮换去扫墓、守墓。我要这座山,这座坟场,成为荣誉第一军的魂。每一个兵,都要知道他们为什么而战,为谁而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