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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沉舟返回军部时,夜已深。
油灯下,他正与方志行、杨才干对着大幅的赣北地图,就最后的行军路线和初期攻击目标进行着紧张的推敲。每一个地名,每一道等高线,可能存在的日军哨卡、补给站、行军习惯……都需要反复斟酌。
忽然,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还有警卫员压低声音的劝阻:“荣院长,军座正在商议军务,您看……”
“我知道。我等他。”是荣念晴的声音。
顾沉舟眉头微动,对杨才干和方志行道:“你们先按这个思路细化,把侦察营最新反馈的情报也整合进去。一个时辰后我们再对一遍。”
两人会意,收起图纸和文件,迅速退了出去。路过门口时,向静静伫立的荣念晴微微颔首致意。
顾沉舟起身,走到门口。
荣念晴就站在那里,一身素净的浅色棉袍,外面罩着他去年冬天送她的那件旧军大衣,显得身形有些单薄。昏黄的灯光照在她清秀的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抿得有些紧。
“念晴,这么晚了,怎么还不休息?医院那边……”顾沉舟放缓了声音。
“我都知道了。”荣念晴打断他,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进他眼睛里,“部队要开拔了,去赣北,要深入敌后。”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顾沉舟心底,漾开一圈复杂的涟漪。军令下达,保密是铁律,但以她的聪慧和与军部的紧密联系,猜到或察觉到异常并不奇怪。
顾沉舟沉默了一下,侧身:“进来说。”
荣念晴走进这间充满烟味、地图和文件气息的简陋军部。她没去看桌上摊开的地图,也没在意空气中凝重的备战气氛,只是转过身,面对着他。
“沉舟。”她叫他的名字,不是“军座”,也不是“顾大哥”,就是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仿佛包含了千言万语。“这一去,不比守长沙。敌后……凶险万分。”
顾沉舟想说什么安慰的话,比如“计划周详”、“部队精锐”、“我有把握”……但看着她那双清澈见底、此刻却盛满了忧虑与某种决绝的眼睛,所有那些属于军人的、理性的说辞都堵在了喉咙里。在真正的生死面前,任何保证都显得苍白。
他只能点点头,承认:“是,很凶险。”
荣念晴似乎因为他坦率的承认而松了口气,但眼神里的光芒却更加复杂。她向前走了一小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上次在订婚宴,你把我留在山城,说是保护我。”她缓缓说道,声音有些发颤,“可那些日子,我每天看着报纸上关于你们的消息,看着那些阵亡数字,看着关于永安……我睡不着。我宁可留在你身边,哪怕危险,哪怕……哪怕最后等来的是……”
荣念晴哽住了,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眼底瞬间涌上的水汽,用力眨了眨眼,不让它们掉下来。
“这次,你别想再把我送走。”荣念晴的语气忽然变得异常坚定,甚至带着点执拗,“我是野战医院的院长,我的岗位就在这里,在部队需要的地方。你去赣北,医院也会跟着前移,我会带着医疗队,尽可能离你们近一些。”
顾沉舟看着她倔强的样子,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而又滚烫。他想说“太危险”,想说“你不该去”,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好。那你要答应我,保护好自己。遇到危险,第一时间转移,不要逞强。”
“你也是。”荣念晴飞快地接道,随即,她的脸颊忽然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声音也低了下去,却更加清晰,“沉舟,我们……订婚已经有些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