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始讲解哨探、情报、分兵、预备队的概念，依旧是用最浅显的比喻，结合沙盘上小人的移动。
不知不觉，半个时辰过去。
姜芷端着一个小巧的红木食盒，轻轻走到书房外廊下，便听到里面传来儿子时而疑惑、时而恍然的稚嫩声音，以及赵重山那低沉耐心、不疾不徐的讲解。她驻足倾听片刻，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她没有立刻进去打扰，直到里面声音稍歇，才示意门口侍立的小厮通报一声。
“进来。”赵重山的声音传来。
姜芷推门而入，带着一身窗外草木的清新微凉气息。
“娘！”岳哥儿一看见她，眼睛立刻亮了，想要从垫子上爬起来，又想起爹爹教导的“课中守纪”，眼巴巴地看着父亲。
赵重山微微颔首：“今日就先到这里。记住爹爹讲的，城池为何坚固，刀何时该出鞘。”
“嗯！记住了！”岳哥儿这才欢快地滑下垫子，跑到姜芷身边，抱住她的腿。
姜芷将食盒放在一旁的小几上，打开，里面是两盏冰糖炖雪梨，温润清甜。“说了这半天话，润润喉。岳哥儿，来。”
岳哥儿乖乖接过分给他的小盏，用勺子小口小口喝着，眼睛却还瞟着沙盘，显然意犹未尽。
赵重山也起身，走过来，端起另一盏。他看向姜芷，目光柔和：“怎么亲自送来了？”
“听你们说得热闹，就来看看。”姜芷拿帕子给儿子擦了擦嘴角，又看向沙盘，笑道，“侯爷这兵书，讲得可比曹先生未来的四书五经有趣多了。瞧把我们岳哥儿迷的。”
赵重山喝了一口温热的甜汤，道：“不过是一些粗浅道理，趁他年幼，先印个影子。真正的学问，还要靠曹先生。”
“爹爹讲得最好！”岳哥儿立刻表态，小脸上满是崇拜。
赵重山失笑，大手按在儿子头顶：“马屁精。”
姜芷也笑，看着父子俩互动，心里满满都是暖意。她目光掠过沙盘上那座小小的“黑石城”，和那道划分界限的“河”，忽然轻声问：“侯爷今日，似乎格外有感而发？”
赵重山握着瓷盏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他抬眼看她，知道她素来敏锐。
“北疆近日，并不太平。”他沉默片刻，方道，声音压低了，只有他们三人能听见，“鞑靼几个部落，为争夺过冬草场，冲突加剧。有零散骑兵，已开始试探性靠近边境防线。虽然尚未越界，但……山雨欲来。”
姜芷心头一紧，面上却不显，只将手轻轻搭在他手臂上：“陛下和兵部，已有对策？”
“增兵，加固防线，储备粮草军械。”赵重山言简意赅，“铁壁营秋日北上轮戍，恐会提前。”
果然。姜芷早就料到了。从他近日频繁查阅北疆舆图，从他眉宇间偶尔掠过的一丝凝色，她已猜到几分。
“爹爹要去打坏人吗？”岳哥儿听到“北疆”、“鞑靼”、“越界”这些词，立刻联想到了沙盘上的红黑小人，仰起小脸问。
赵重山低头看着儿子纯粹的眼睛，缓声道：“如果坏人要跨过我们划定的线，来抢我们的东西，伤害我们的人，爹爹就要去守住那条线。”他顿了顿，补充道，“这是爹爹的职责。”
“就像爹爹守着我们和娘一样？”岳哥儿似懂非懂。
“对。”赵重山肯定道，“守国便是守家。只有边疆安宁，家里的灯火才能长明，岳哥儿才能安心读书玩耍，娘亲才能做出好吃的点心。”
这个比喻，岳哥儿完全听懂了。他用力点头，小脸上露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郑重：“爹爹是英雄！去打坏人！我和娘在家里等爹爹！”
童言稚语，却让赵重山心潮微涌。他俯身，将儿子连同姜芷一起，轻轻揽入怀中。这是一个短暂却坚实的拥抱。
“好。”他低声承诺，“爹爹会守住该守的，然后平安回来。”
窗外，云隙间漏下一缕阳光，正好照在书房的青砖地上，光斑明亮。
姜芷靠在丈夫坚实的胸膛，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感受着儿子依赖的依偎，方才那一丝忧虑，渐渐被一种更强大的信念取代。
她知道前路必有风雨。但她更知道，身边的这个男人，会用他的臂膀和智慧，为他们撑起一片天。而她，会守好这个家，让他无后顾之忧。
沙盘上的“城池”与“兵马”是假的。
但守护的决心与家的温暖，是真的。
这就够了。
“岳哥儿，”姜芷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背，“冰糖雪梨好喝吗？厨房里还煨着牛乳，要不要去喝一点，然后让夏荷姐姐带你去园子里看看，昨日那对燕子的窝，是不是快搭好了？”
“要！”岳哥儿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从父亲怀里钻出来，期待地看着母亲。
“去吧。”赵重山松开手臂，对姜芷道，“我再看会儿舆图。”
姜芷点头，牵着儿子的小手，拿起空了的食盒，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赵重山已重新坐回书案后，身姿依旧挺拔如松。阳光勾勒着他冷峻坚毅的侧脸轮廓，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那卷边关舆图上，专注而深沉，仿佛已透过纸面，看到了塞外的风沙与即将到来的烽火。
她的心，安定无比。
她知道，无论风雨多大，家在这里，根在这里。
而他，永远是她们最坚固的城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