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节周全，声音虽带着稚气，却清晰平稳。太后眼中笑意更深：“好孩子，快起来。到哀家身边来。”
岳哥儿起身，依言走到太后座前。太后拉着他的小手，仔细端详。孩子的手小而软，却握得紧紧，显是有些紧张。太后放柔了声音：“岳哥儿，今日这宫里的菊花，好看吗？”
岳哥儿点点头，认真答道：“回太后娘娘，好看。有许多许多颜色，岳哥儿从未见过。”
“哦？那你最喜欢哪一朵？”太后饶有兴致地问。
岳哥儿想了想，指着一盆离御座不远、花瓣细长如丝、洁白如雪的菊花道：“喜欢那朵白的，像……像娘亲做的糖丝，亮晶晶的。”他形容得天真，却颇为贴切，那正是名品“玉龙须”。
太后闻言，与皇帝皇后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皇后温声道：“这孩子倒会比喻。赵夫人，听闻你擅制佳肴，看来平日没少让孩子瞧着。”
姜芷忙起身敛衽：“皇后娘娘谬赞，妾身不过略通庖厨，犬子顽皮，常在厨房捣乱，让娘娘见笑了。”
太后摆摆手，示意姜芷不必多礼，又低头问岳哥儿：“岳哥儿，你爹爹是带兵的将军，你可知道，将军是做什么的？”
这个问题对于一个四岁孩子来说，有些深了。席间不少人都屏息看着，想知道这忠毅侯家的幼子如何应答。
岳哥儿眨巴着大眼睛，看了看端坐的父亲，又看了看慈祥的太后，小脸上露出思索的神情。他想起了爹爹在沙盘前教他的“守护”，想起了爹爹说过的“山神爷爷”，也想起了母亲平日的教导。他挺了挺小胸脯，声音清亮地答道：“爹爹说，将军是守护者。守护边疆，不让坏人过来抢东西、欺负人。就像……就像家里的门神，把坏东西挡在外面，让家里的人可以安心吃饭、睡觉、玩耍。”
稚子童言，朴实无华，却恰恰道出了“将军”最本质的职责——守护。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夸张的比喻，只是一个孩子从父亲那里听到的、最直观的理解。
皇帝眼中掠过一丝微光，抚掌赞道：“好一个‘守护者’！赵卿，你教子有方啊。”
赵重山躬身：“陛下过誉。犬子愚钝，不过是听臣平日闲谈，鹦鹉学舌罢了。”
太后却十分喜欢岳哥儿这质朴的回答，摩挲着他的小手，笑道：“话虽简单，道理却正。为将者，守土安民，便是最大的忠勇。岳哥儿，你长大了，也想像你爹爹一样，当个守护者吗？”
岳哥儿用力点头，毫不犹豫：“想！岳哥儿要像爹爹一样厉害，保护娘亲，保护家里的人，保护……保护好多好多人！”他年纪小，说不出“黎民百姓”这样的词，但那份纯然的向往和保护欲，却清晰可见。
“好志气！”太后开怀，对左右道，“赏！将哀家那对碧玉麒麟镇纸，还有前儿进上来的澄心堂纸、李廷珪墨，赏给忠毅侯世子。愿他勤勉向学，日后如其父一般，成为我大梁的栋梁之材。”
内侍高声唱赏，众人纷纷向赵重山和姜芷道贺。岳哥儿懵懵懂懂，但知道是得了赏赐，连忙跪下谢恩，礼仪周到。
经此一事，宴席上的气氛似乎更加融洽。太后对岳哥儿显然颇为喜爱，又问了几个诸如“平日读什么书”、“可曾习武”之类的问题，岳哥儿一一答了，虽言辞稚嫩，却条理清晰，态度恭谨，惹得太后连连称好，又额外赏了他一碟御膳房特制的、做成小兔子形状的奶糕。
宴席散后，赵重山一家谢恩出宫。马车上，岳哥儿捧着太后赏的碧玉镇纸，爱不释手，又想起那碟没吃完的兔子奶糕，小声问姜芷：“娘亲，太后奶奶赏的糕糕，岳哥儿能带回来吗？”
姜芷失笑，替他理了理有些歪了的发冠：“宫里赏赐的吃食，不好带出宫的。岳哥儿喜欢，回家娘亲给你做。”
“哦。”岳哥儿有点小失望，但很快又被手里的镇纸吸引，“这个亮亮的石头，写字的时候真的能压住纸吗？”
赵重山看着他，脸上是难得的温和笑意：“能。这是太后娘娘对你今日表现的奖赏。岳哥儿今日做得很好，不怯场，懂规矩，回话也得体。”
得到父亲的肯定，岳哥儿眼睛一下子亮了，小脸泛着兴奋的红光。
姜芷看着儿子，又看向丈夫，心中感慨万千。今日御前应对，看似轻松，实则步步惊心。岳哥儿的天真质朴，恰好合了太后、皇帝的眼缘。但这其中，又何尝没有他们平日里潜移默化的教导，没有赵重山赫赫军功带来的底气？
“今日之后，岳哥儿算是真正入了贵人的眼了。”姜芷轻声道，语气中有欣慰，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名声来得太早，未必全是好事。
赵重山握住她的手，目光沉稳：“无妨。今日是岳哥儿自己的造化，也是他的缘法。往后如何，还要看他自己的品性与努力。咱们做父母的，替他掌好舵，护他走正路便是。”
马车驶出宫门，将巍峨的皇城抛在身后。夕阳的余晖给街道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车厢里，岳哥儿渐渐靠在母亲怀里睡着了，手里还紧紧抓着那对碧玉镇纸。
姜芷轻轻拍着儿子，望向窗外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
御前对答，天语褒奖，是荣耀，也是新的起点。往后的路，对这个家，对这个孩子，或许会更加宽广，也注定不会平坦。
但无论如何，家在这里，根在这里。他们一家人，携手同行，便无惧风雨。
夜色渐浓，忠毅侯府的马车，平稳地驶入那一片属于他们的温暖灯火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