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岳哥儿被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窗外飞快后退的、尚在沉睡中的街巷。“爹爹,我们回家了吗?”他小声问。
“嗯,回家。”赵重山摸了摸儿子的头。
“京城不好吗?”岳哥儿似乎有些不解,“有好多漂亮的房子,好多好看的人。”
姜芷将儿子搂紧些,温声道:“房子再漂亮,不是我们的家。人再好看,心不一定向着我们。我们的家在定北城,那里有等着爹爹回去的叔叔伯伯,有喜欢穿娘亲做的衣裳的婶婶姐姐,有和你一起爬树掏鸟窝的小石头、铁蛋……还有你养的小马驹‘红枣’,你不想它吗?”
想起玩伴和心爱的小马,岳哥儿立刻把京城的“漂亮房子”抛到了脑后,用力点头:“想!我想红枣了!还有小石头,他说等我回去,要带我去掏雪窝子里的野鸡蛋!”
孩子的世界简单而纯粹,哪里有关爱、玩伴和自由,哪里就是最好的地方。
车队顺利出了城门,将那座宏大、繁华却也令人窒息的帝都甩在身后。官道上的积雪被往来车马压实,路面有些滑,车行速度并不快。赵重山下令护卫提高警惕,自己则时常策马在车队前后巡弋,目光锐利地扫过道路两旁的山林旷野。
途中在一处驿站打尖时,赵重山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蜿蜒于山脊之上的灰色线条,对依偎在身边的岳哥儿说:“看那边,岳哥儿。”
岳哥儿踮起脚尖,努力望去:“是山吗?爹爹。”
“那是长城。”赵重山的声音在寒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是我们大周朝北边的围墙。很长,很长,像一条巨龙,趴在山脊上。爹爹和很多叔叔伯伯,就是守着这条‘龙’的人。”
“为什么要守着他?”岳哥儿问。
“因为墙外面,有时候会有坏人,想来抢我们的东西,欺负我们的百姓。”赵重山耐心解释,“爹爹守在这里,坏人就不敢随便过来。墙里面的老百姓,就能安心种地、放羊、做生意,像你娘一样,开铺子,做衣裳,你也能和小石头他们一起,平安长大。”
岳哥儿似懂非懂,但“保护”、“平安长大”这些词,他听进去了。他望着那在冬日晴空下显得格外苍凉雄伟的灰色长龙,小脸上露出思索的神情。
姜芷在一旁静静听着,没有插话。她知道,赵重山在用最直观的方式,向儿子灌输“守护”的含义。这比任何书本上的道理都来得深刻。
越往北走,景色越发荒凉开阔,人烟渐稀,风声愈厉。但姜芷和岳哥儿的心情,却奇异地轻松起来。就连呼吸着的、带着冰雪和干草气息的空气,都觉得比京城那混杂着各种熏香与欲望的空气清新畅快得多。
十数日后,定北城那熟悉的、高大厚重的城墙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夕阳西下,给青黑色的城墙镶上了一道温暖的金边。城门楼上,“定北”两个大字,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沉稳雄浑。
“回家了。”岳哥儿趴在车窗边,兴奋地指着远处。
“嗯,回家了。”姜芷微笑着,看向身侧的丈夫。
赵重山勒住马,望着沐浴在夕阳余晖中的城池,冷峻的眉眼柔和了一瞬。这里没有京城的雕梁画栋、软红十丈,却有他最坚实的根基,最可信赖的袍泽,和最需要守护的家人与百姓。
永王府的试探,京城的暗流,仿佛已是上一个轮回的事。眼前这片土地,才是他的战场,他的家园,他一切努力与坚守的意义所在。
定策归北,固守根基。
无论远方有多少风雨,只要此城在,此家在,此心便安。
他轻夹马腹,沉声下令:“进城。”
车队向着那洞开的、如同归家怀抱般的城门,缓缓行去。城头上值守的士卒认出了侯爷的旗号,挺直腰板,举起兵刃,致以无声却最郑重的敬意。
风雪归人,终抵家园。而守护这家园的长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