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特尔点头,拿起那颗最大的、有白色纹路的黑色石子,塞到岳哥儿手里,又指了指岳哥儿的木雕小马,眼中露出渴望。
岳哥儿明白了,这是要交换!他大方地把一匹枣红色的小木马给了巴特尔。巴特尔高兴极了,珍惜地捧在手里,又指了指窗外,做了一个骑马奔驰的动作,嘴里发出“嘚嘚”的拟声,然后期待地看着岳哥儿。
岳哥儿想了想,也学着他的样子,做了个骑马的动作,然后两人一起在暖炕上“嘚嘚”地“跑”了起来,假装挥着马鞭,嘴里发出各种拟声词,玩得不亦乐乎,把一旁的春燕看得忍俊不禁。
玩累了,两人又并排趴在炕上,看着对方手里的“新宝贝”。巴特尔摸着光滑的木马,忽然用胡语慢慢地说了一句什么,眼神明亮。
岳哥儿听不懂,但他能感受到那份纯粹的喜爱。他想了想,指着木马,用汉话一字一顿地说:“小、马、驹。”然后又指向巴特尔换给他的那颗漂亮黑石,用询问的眼神看着巴特尔。
巴特尔明白了,也用胡语,清晰地说出了石头的名称。
一个认真地教,一个仔细地学。虽然发音稚嫩而笨拙,有时需要重复好几遍,但两个孩子都乐在其中。他们用手指在炕桌上画着,用身边的东西比划着,努力地向对方传达自己的意思,也努力地去理解那个与自己截然不同、却又莫名亲近的小伙伴的世界。
春燕偶尔会微笑着,用简单的胡语或手势帮他们翻译一下关键的词。她这几年跟着姜芷与各部族打交道,也学了些皮毛。
当姜芷和苏德夫人谈完正事,来到暖阁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两个小家伙脑袋凑在一起,一个指着茶杯说“恰依”(胡语“茶”),另一个则认真地重复“恰依”,然后指着糖油糕说“甜”,巴特尔便学着说“甜”,发音虽然古怪,却充满热情。他们已经学会了十几个简单的词汇,正玩得不亦乐乎。
苏德夫人眼中流露出慈爱与感慨:“看着他们,倒让我想起我们年轻的时候。那时汉人和我们之间,隔阂比现在深多了,能这样一起玩耍、学说话的孩子,可不多见。”
姜芷也微笑道:“是啊,孩子的心最干净,没有那么多成见。让他们多接触,多了解,将来这片土地上的汉人和各部族,或许能少些纷争,多些和睦。”
她看着儿子那因为兴奋和专注而发红的小脸,看着他努力模仿胡语发音的认真模样,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或许,就是最好的传承之一——不是刻意灌输仇恨或偏见,而是在最纯真的年纪,种下理解与友善的种子。
巴特尔要随母亲回去了。两个孩子都有些依依不舍。岳哥儿跑到自己屋里,又拿了一匹他最喜欢的、赵重山雕的黑色小马(代表他想象中的爹爹的坐骑),塞到巴特尔手里。巴特尔则解下了自己脖子上那根穿着小小狼牙的皮绳,郑重地挂在了岳哥儿的脖子上。
“朋友!”巴特尔用新学的汉话说道,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岳哥儿。
岳哥儿用力点头,也拍了拍胸口:“朋友!”
两个孩子用刚刚建立的、混合着汉话和胡语的“共同语言”,加上丰富的肢体动作,约定下次再见。
送走苏德夫人和巴特尔,岳哥儿还沉浸在交到新朋友的兴奋中,小脸红扑扑的,不停地摸脖子上那颗小小的狼牙。
晚上赵重山回府,岳哥儿立刻献宝似的跑过去,仰着小脸,指着狼牙:“爹爹你看!巴特尔送我的!我们是朋友了!”然后又迫不及待地展示他今天学的几个胡语词汇,“爹爹,‘恰依’是茶!‘艾力’是石头!‘诺亥’是狗!……”
赵重山听着儿子磕磕绊绊却充满热忱的“汇报”,冷硬的脸部线条不由柔和下来。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颗狼牙,又摸了摸儿子的头:“嗯,很好。巴特尔是白狼部勇敢小勇士的名字。他送你狼牙,是把你当作可以信任的伙伴。你要好好珍惜这份友谊。”
“我会的,爹爹!”岳哥儿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巴特尔还说,等开春了,草绿了,他爹爹会带他来城里,我们可以一起去城外骑马!爹爹,我可以和巴特尔一起骑‘红枣’吗?”
“当然可以。”赵重山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不过,在那之前,你的骑术还得再练练,不然可追不上草原上的小勇士。”
“我会好好练的!”岳哥儿立刻保证。
看着儿子因为一段跨族友谊而焕发的神采,赵重山心中感慨。他镇守北疆,用刀兵和律法维系着表面的和平与秩序。而他的妻子和孩子,却在用更柔软、更持久的方式,编织着联结人心的纽带。
这稚子结友、互学语言的寻常一幕,或许比任何一场胜仗,都更接近“固根基”的真意。
根基,不仅在城墙与刀枪,更在人心与日常。在孩子们清澈的眼睛里,在交换的礼物与生涩的词汇中,一个新的、更稳固的北疆,正在悄然孕育。
夜色渐深,定北城宁静如常。将军府内,暖阁的灯火下,父亲耐心纠正着儿子某个胡语词汇的发音,母亲含笑看着,手中缝制的,是一件为巴特尔准备的、融合了汉式裁剪与胡族纹样的小皮袄。
窗外,北风依旧呼啸,但屋内暖意融融,仿佛已能听见,春天走近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