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定年初五后取货的订单,共四十七单,衣料、尺寸、要求都已记录在册,年后开工便可安排。”
“女工们这个月的工钱已结算完毕,按照夫人吩咐,每人多给五百文年赏,表现优异的张娘子、李娘子等五人,额外赏银一两。赏银都在这儿了。”
周管事口齿清晰,条理分明,将一应事务汇报得清清楚楚。两位女管事也补充了些工坊里针线物料、女工轮休安排等细节。
姜芷仔细听着,不时翻看账册和货单核对,遇到关键处便询问几句。她的神情专注而平静,仿佛昨日那场惊心动魄的危机从未发生。
待所有事务禀报商议已毕,姜芷合上最后一本账册,对周管事道:“周管事和各位辛苦了,诸事妥帖,我很放心。赏银既已备好,便按名册发放吧,让大家也欢欢喜喜过个年。另外,转告各位,今年衣坊生意兴隆,全赖大家尽心尽力。年后初十开工,除了例行的开门红封,我另有心意。”
“是,夫人仁厚,大家必定感念。”周管事应道。
“还有一事,”姜芷端起手边的热茶,抿了一口,状似随意地道,“年关前后,人多事杂,咱们衣坊生意好,难免惹眼。从今日起,坊里坊外,需更加仔细些。进出的生面孔,多留个心眼。后院工坊,非本坊之人,一律不得擅入。值夜的人手,也需增加。一切以稳妥为上。”
周管事神色一凛,立刻明白了姜芷的言外之意。他肃然道:“夫人放心,小的明白。已加强了巡查,定不教宵小有可乘之机。”
“嗯,你办事,我向来放心。”姜芷微微一笑,放下茶盏,“既如此,便请大家到前厅吧,我把赏银发了,也说几句吉利话。”
前厅里,五十余名女工早已齐聚,按照平日做工的小组站好,虽人多,却并不喧哗,只是彼此小声交谈着,脸上带着期盼和喜气。见到姜芷在周管事和女管事陪同下出来,厅内顿时安静下来,众人都望向东家。
姜芷走到厅中上位站定,目光温和地扫过一张张或年轻或年长、却都带着勤恳质朴气息的面孔。这些女子,有的是军眷,有的是城中贫苦人家的女儿媳妇,靠着在衣坊做工,挣一份体面的收入,贴补家用,也找到了安身立命的价值。锦年衣坊,不仅仅是她的产业,也维系着这许多家庭的生计。
“各位姐妹,腊月将尽,新年将至,大家辛苦了。”姜芷开口,声音清亮柔和,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这一年,锦年衣坊从无到有,从最初十几个人,到如今这般规模,离不开在座每一位的飞针走线、辛勤劳作。那些将士们身上保暖的冬衣,市面上受欢迎的成衣,还有送往各处的体面节礼,都凝聚着大家的心血和巧思。我在这里,先谢过大家。”
她说着,微微欠身。
下头的女工们连忙道“夫人言重了”“是夫人给我们饭吃”“不敢当”。
姜芷直起身,继续道:“咱们衣坊的规矩,是工钱按月结清,绝不拖欠。年关将至,除了应得的工钱,按例每人都有五百文的年赏,感谢大家一年的辛苦。”她示意周管事和女管事开始按名册发放用红纸包好的赏银。
女工们依次上前领取,拿到那份比平日厚重不少的红包,个个脸上都绽开了由衷的笑容,连声道谢。
待赏银发放完毕,姜芷又道:“另外,张春娘、李穗儿、王秀芹、赵腊梅、孙二姐,这五位姐妹,做工尤其精细勤勉,所负责的活计从未出过差错,还时常帮带新手,特此每人再加赏一两银子,以资鼓励。望大家来年,都能如她们一般用心。”
被点到名字的五位女工又惊又喜,在众人羡慕的目光中上前领了额外的赏银,激动得脸色通红,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好了,赏银发完,再说几句闲话。”姜芷语气轻松了些,“今明两日,把手头的活计收尾,检查好工具火烛,便可放假归家,好生准备年事。衣坊年初十开工,到时候,除了开门红封,我承诺的‘另有心意’,也会兑现。只望大家来年,身体康健,手艺更精,咱们锦年衣坊,一起把日子越过越红火!”
“谢夫人!”
“夫人吉言!”
“一定一定!”
厅内气氛热烈,洋溢着浓浓的年节喜悦和对未来的憧憬。
姜芷微笑着,看着这一张张真切欢喜的脸。这寻常的、充满烟火气的忙碌与喜悦,才是生活本该有的样子,也是她愿意倾力守护的东西。那些藏在阴影里的魑魅魍魉,休想破坏分毫。
她又嘱咐了周管事和女管事几句,尤其是放假期间的值守和防火防盗,这才重新披上斗篷,在几人陪同下,往后院角门走去。
刚走到院中,角门处却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似乎有人想进来,被守门的护卫拦住了。
“怎么回事?”周管事眉头一皱,快步上前。
只见角门外,站着一个身穿半旧靛蓝棉袍、缩着脖子、满脸堆笑的中年男子,手里提着两包用草绳扎着的点心。男子身后,还跟着个探头探脑、伙计模样的人。
“周管事!周管事!是我啊,东街‘福瑞祥’布庄的掌柜,钱有福!”那男子见到周管事,连忙拱手作揖,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溢出来,“听说夫人今日在坊里,小人特来给夫人请安,顺便……顺便聊聊明年开春布料供应的事儿,您看……”
周管事脸色微沉。这钱有福是衣坊的布料供应商之一,为人油滑,最会钻营。此时前来,说是请安谈生意,只怕更多是听到了什么风声,前来打探甚至卖好。
“钱掌柜,夫人今日事忙,怕是无暇见客。生意上的事,年后再议不迟。”周管事不咸不淡地挡了回去。
“哎哟,就一会儿,就一会儿功夫!”钱有福不肯放弃,踮着脚想往院里看,“这不是年关了嘛,给夫人送点年礼,表表心意……”
这时,姜芷已走到近前。钱有福眼睛一亮,连忙冲着姜芷的方向深深作揖:“小人钱有福,给夫人请安!夫人万福!”
姜芷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落在钱有福身上。那目光并不严厉,却带着一种洞彻人心的明澈,让钱有福没来由地心里一虚,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钱掌柜有心了。”姜芷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年礼就不必了,衣坊采购布料,向来是按质论价,规矩行事。至于明年开春的供应……”
她略一停顿,看到钱有福竖起了耳朵,才缓缓道:“一切照旧。只要料子好,价格公道,按时足量,锦年衣坊的大门,自然为诚信的商家敞开。若有什么别的想头……”
她微微一笑,那笑容淡如窗外未化的积雪:“我劝钱掌柜,还是把心思用在正经营生上为好。这定北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什么事该做,什么话该说,什么人该亲近,心里得有杆秤。你说是不是?”
钱有福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细汗。姜芷这话,看似平常,却句句都像敲打在他心上。他哪里听不出弦外之音?这是警告他别瞎打听,别乱站队,老老实实做他的生意!
“是是是!夫人教训的是!小人明白,明白!”钱有福忙不迭地点头哈腰,再不敢提进门的事,“那……那小人就不打扰夫人了,年后再来,年后一定来!小人告退,告退!”说着,拉起那伙计,逃也似的走了。
周管事看着钱有福狼狈的背影,低声道:“这起子小人,惯会看风使舵。夫人,要不要……”
“不必。”姜芷淡淡道,“水至清则无鱼。只要他识趣,料子供得好,用他也无妨。今日这一敲打,他自会去告诉该告诉的人。”
她抬头,望了望依旧阴沉的天空:“回府吧。”
马车驶离锦年衣坊,稳稳地行走在归家的路上。车厢内,姜芷靠在软垫上,轻轻吐出一口浊气。面对女工时的温和坚定,敲打钱有福时的绵里藏针,都是她必须戴上的面具。只有此刻独处,那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懈,疲惫和后怕如潮水般漫上。
她掀开车窗棉帘的一角,望着外面熟悉的街景。雪又零零星星地飘落下来,行人裹紧了衣裳匆匆赶路,小贩缩着脖子叫卖,一切都笼罩在年关前那种特有的、忙碌而萧瑟的氛围里。
定北城,这座她越来越熟悉的边城,看似在丈夫的治下日渐安稳繁荣,可其下的暗流,却从未真正平息。昨日的绑架未遂,今日钱有福的试探,都像是这平静水面下泛起的污浊泡沫。
但,那又如何?
姜芷放下车帘,坐直身体,眼神重新变得清亮坚定。
她有要守护的家人,有用心经营的事业,有愿意跟随她、信赖她的人。她的丈夫,是这座城池的守护神,是能让敌人胆寒的利剑。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锦绣衣坊的招牌,会一直挂下去。她姜芷,也绝不会被任何阴霾击垮。
马车碾过积雪,驶向那座在灰白天地间显得格外肃穆安稳的府邸。家的轮廓,已然在望。